海南日报报业集团旗下媒体: 海南日报 |南国都市报 |南海网 |南岛晚报 |证券导报 |法制时报 |海南农垦报 返回首页
2026年09月05日 星期六  报料热线:966123
当前版: 004版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期 下一期
上一篇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访秋

  ■ 杨道

  清晨六点,我进入五指山山门,风卷起地上的几瓣香枫叶,在半空里打了转,而后,轻飘飘地落到我的裙裾上。想起前一晚在山下水满乡喝过的一杯青绿饮品,名为访秋。这名字让我心动,隔着山海,仿佛都能听见晚唐诗人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当年在岭南的吟咏(《访秋》):

  酒薄吹还醒,楼危望已穷。

  江皋当落日,帆席见归风。

  烟带龙潭白,霞分鸟道红。

  殷勤报秋意,只是有丹枫。

  大中元年(847年)暮春,李商隐辞去校书郎的职务,随桂管观察使郑亚前往距离中原几千里远的桂林。于李商隐而言,这其实是一次贬谪。此时的李唐王朝江河日下,社会动荡不安,政治腐败,矛盾重重。李商隐也无端地被卷入牛(牛僧孺)李(李德裕)党争之中,他的处境极为尴尬,既是牛僧孺的学生,又是李德裕的老友王茂元的女婿,这使得他在政治上的行走极为艰难。被贬谪桂林半年之后,李商隐遥望北方故土,思念愈甚,面对岭南秋色,归帆隐隐,他想起家乡的秋天,于是,写了一首五律《访秋》,顾名思义,寻访秋天。

  在秋天里寻秋,修辞上就极富韵味,也颇具李商隐诗的烙印——以象征与隐喻来表达内心的情感,含蓄深沉。这一点,从《访秋》首句便可窥知。诗中尾联“殷勤报秋意,只是有丹枫”点明了访秋之意,景中蓄情,意境寥廓,诗中未言思归,而归思随处可见。李商隐最爱秋里枫叶流丹那种明艳的红,这种红,他曾经在巫峡见过。所以他特地要登上山顶最高的楼,以便眺望浩荡秋色。山下,夕照余晖落到江岸上,江上白帆鼓着风,缓缓前行。天上白色流云浮动,和着落霞,装点暮归的鸟翅。然而,这些美,都比不得满山的枫叶流丹,如此绚烂。

  此次到五指山访秋,于我本是一件私密的事情,但因为流丹的枫叶和思乡的李商隐,这趟旅程忽然间就热闹了起来,这热闹其实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秋色,它独属于海南岛。

  山间飞瀑四溅,栈道上都是淋漓的湿意。水原本具有性灵:剔透、晶莹、活泼、流漾、随物赋形,却又不落什么形迹,灵黠妩媚。高大的香枫树倚着栈道,也不避了水意,鸟在枫叶间欢快地歌唱,仿佛应和这飞瀑的愉悦,并不显出北方秋天的忧伤。陶潜《读山海经》里说“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这话听起来就像他曾经在五指山的山间走过,全是无可辩驳的大实话。

  海南的秋向来如此,山间万物生长,市井烟火稠密,从五指山的山间到海口的街巷,总是让人感觉奇特的朦胧辽远,天蓝着,枝叶绿着,而山间的香枫和街头的凤凰树下,却是落英缤纷,红黄青绿交错,把整个秋天烘焙得像一杯上好的茶,诗意氤氲,除了涤烦,还耐人寻味。它是古典的,蕴藉内敛。

  海南的秋天是另类的。它成于天然,一年四季的青绿于海南人而言,就类似于陶潜的“有托”说,但较之鸟兽巢穴,人的居所寄寓更多。海南的秋,似乎就是海南人自我构筑的精神旅程,在摹写、考索和一团矛盾中成为海南岛独有的美学图腾。

  有时候,我觉得海南的秋天更像是《红楼梦》里的场景。簿册、焚香、茶烟乃至于歌舞,无一不是毕竟成空的警告,它们蕴藏于花红柳绿之中。原本海南岛的基因中就有强烈的草木意识与执迷的植物崇拜,与草木血缘亲近的秋天,会让人触发感动与快乐的神经,它将美丽付诸任何色彩,“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万绿同绽”同时攒到一起,这种情境不能不让人悸动。

  在山间,秋夜里最可享受的,是秋虫的鸣声。帘内键盘声声敲击,窗外秋虫蛰蛰低吟,正好是一曲和谐的交响乐。蛄蛄、蝈蝈儿和油蛉,它们的合唱在海口这样热闹的城市里不大听得见,但城市有城市的风景,它是一种温润的、近于低语的声调,尤其在雨夜里,疏雨滴胡同和蟋蟀的鸣叫声会从窗外传来,带着微凉,直触守夜人的胸腔。秋里的海口雨夜,总能滋生些诗意,长吁短叹来到窗前和阶上,丝丝入扣地演奏一节节的心事和茫然。海南岛上,每个角落都有椰影摇曳,我习惯在清脆的雨声里打听秋天的消息。海南今年的秋雨比较缠绵,在人行道上,在咖啡厅里,在卧室的窗棂下,或者在那盆快枯死的蔷薇花旁……海南的秋总是如此细腻,仿佛随时需要面对分离的忧伤,每一次道别的姿势和抖颤沙哑的再见都不太明朗,欲语还休,频频回首。

  海南的秋总比别处来得缓慢,也内敛些。有月光的夜晚,走在路上能闻着花香,路旁的九里香都开了,素淡的白,花瓣都小,不喧哗,和它们细碎的叶子也是相映成趣的。椰子树的枝叶渐渐地有些黄了,有一些已经开始耷拉下来,但不会掉落地上。海南人都说,椰子树有灵性,椰子和椰子树的枝叶都不会随意往下落,怕是不小心砸了人。很显然,这是海南人心里的祈愿。

  海南秋里的月光总显得清冷,在人头攒动的节庆里,它也不热闹,远远地在天上的一角挂着。人在月光下行走,影子都往前倾,似乎魂灵因此出了窍,也是十分的恍惚。夜渐深,我倚着老家二楼的廊前栏杆,看天上,一轮满月安安静静地悬在净空里。我想起小时候的某个中秋,父亲手心里就托着这么圆的一个月饼,对着天上的满月,说月饼就是凡间的月亮,内里都装着嫦娥和吴刚的故事。

  在海南访秋,类于诗中作画,需得实时移步换景,譬如五指山的秋里用色,皆是大面积青翠与大面积丹枫的铺陈,溪水留空处堆叠一些山石,像是美人脸上的朱砂,破了山间的单调,一种“空翠湿人衣”的诗人似的灵动,活泼泼地凸显了出来。

  海口的秋,与五指山的明艳存着距离,它与北方的秋也是隔着千山万水的,西北的大漠,在秋里风是朔朔的刀刮过的刺疼,胡杨林像远古的塑像,就在大漠里立着,一种坚实的黑的力量。而在新疆,底色金黄,层林尽染,草原上的牦牛、水草甚至流水都能翻新出许多颜色,浓烈,奔放,往前往后都有喷涌的激情。而海口的秋,基本基调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嘤嘤啜泣。它老早就会给这个海岛上的人和物再三预告,然而当置身于热闹与缤纷时,似乎无人能够知晓:原本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它是伤感的,浅淡,隐忍,欲语还休的伤感。

  从山间到城里的巷陌,海南的秋,像是一条丰盈的活水,各种色调周流其间,生命的时针似乎移动得更沉稳,都朝向午后的晕沉。连天凝黛色,人在这季节里,容易感伤,磕头碰脑地把自己全撞裂了,觉得自己迅速地就到了中年。很多人赶着这个季节结婚,新娘的婚纱长长地拖到了地上,总想揪着秋的一点尾巴。

上一篇    下一篇
   第001版:头版
   第002版:本省新闻
   第003版:中国/世界新闻
   第004版:文化周刊
访秋
竹林里131号(外一首)
山下半日
月色庭院
《甩尾巴的牛》(水彩)
村里的伙伴
掌心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