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符志成
日子,有零碎的烟火、庸常的琐事,还有一些,不得不去做的正事,拼凑着过。山上守塔,山下守铺。无波澜,按着时辰,一步步挪过去。
早晨,天微亮,小城的暑气,在台风即将来临时,漫上院墙。我起得早,读高二的儿子起得更早。他已早早洗漱,收拾书包,出门上学了。妻子的房门还关着,屋里一片静寂,只有院里阿猫阿鸡的叫唤声。
简单洗漱,我下楼走进厨房。小电饭锅里,还有昨夜的残稀饭,我把它们倒进漏水的菜篮里,等会儿端去喂阿鸡几个。锅刷净,舀三勺米,用清水淘了几遍,放进电饭煲,加水,插上电,按下稀饭的档位。接着,又把旁边大一点的,功能单一的电饭锅,洗净,加水,插上电,按下煮饭键。之后,便是料理阿猫和阿鸡它们。诸事安顿妥当,推出院中的旧摩托,引擎一响,融进小城清晨的街巷。
晨间行人不多,风挺凉快,吹得人脑子清醒。老武装部门前,那家老店,落座,要了碗腌米粉,外加一小碟猪血肠。粉是本地米面,猪血肠朴实无华,没有精致宴席的早茶,粗茶淡饭,便是我的日常。半生漂泊,早年奔走于郑州、深圳、海口、儋州各处求学、谋生,见过闹市繁华,吃过四方珍馐,到头来,偏贪恋故土这一口粗陋吃食,回到了这里。
吃完早餐,我驱车去单位,去办公室,领去年签订的劳务派遣劳动合同。办公室很静,手续简单,在领取单上找自己的名字,打勾就行。接过那一纸合同,纸张寥寥,字句刻板。
摩托折返家中,进厨房,大锅水开了,小锅差五分钟,刚好可以均分了。一锅午间果腹,一锅留到晚上。
诸事皆毕,时间尚余,我点开工作站微信群,看群内闲谈行程,未确定出发时间,便在院中与阿猫戏耍。阿猫毛色杂灰,萌哒黏人,蹭着裤脚打转。
政协委员调研,发掘乡土文脉,是一件庄重且接地气的事。我当如是:灶头稀饭、市井米粉、闲猫起步,然后奔赴调研现场。
昌拱这里,有世人知晓的海南解放公园,当年渡海作战的壮士,曾血染这一片滩涂。今天调研海上运输交通站旧址,是在找寻当年琼崖革命的火种。我知道,它们曾在昌拱海岸飘摇生长。这些红色记忆,张志海与他们党史办的同志,一直在努力挖掘整理,只是一些珍贵的乡土遗存,还沉睡在野草与烟火之间,暂寻不着。
昌拱海上运输交通站旧址,静卧在海边村落里,不太起眼。驻村书记董招群在此等候,他是文学界的同仁,散文写得好,诗也不错。他细细地向我们讲述着这段尘封的旧事。他说,战乱年代,这一处海边据点,是西线重要的海上交通枢纽。当年先辈们迎着海风,顶着炮火,隐秘传递情报,转运革命人员,输送战备物资,在茫茫南海上,撑起一条红色生命线。
踩着海边粗糙的红土,我打量着斑驳的旧遗址。残垣无声,海风无言。岁月把革命故事埋进了沙土里,留存的史料零散残缺,如今需要一点一点地挖掘出来。
我们几位委员围站剖析眼下的难处。我们一致认为,红色文旅,最忌重外表、轻内核。这个交通站,当务之急是修缮房屋,整理景观。抢救整理民间口述史料,梳理完整革命脉络,复原简易场景,把这处偏僻旧址,做成有根、有魂的基层红色教育点位。毕竟,没有本土史实,没有乡土故事,终究是空壳。
临高角灯塔,是我们此行的第二站。一座百年老塔,立在海岸边,看尽潮起潮落,阅尽南海沧桑。我们寻到守塔人王建,听他闲谈几代守塔人的过往。数十年昼夜值守,孤守海岸灯塔,护航往来航船。没有惊天功业,只是一生坚守。
望着这座百年灯塔,望着远处无垠的海峡。临高角有渡海作战的红色丰碑,这灯塔有百年海防、海洋科普的底色。一红一蓝,一史一景,两处绝佳的本土资源,偏偏长久割裂,互不关联。大好乡土禀赋,白白闲置。
调研结束,我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感慨。我一介俗人,守着一份微薄差事,握着一支钝笔,奔走在临高的乡野海岸,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只能凭着本心,身体力行。
这个上午,晨起造饭,市井食粉,领取一纸用工合同,院中逗猫消闲;而后驱车下乡,踏遍红土海岸,摸排遗址民情,执笔整理文稿。这便是我半日的履职日常。
世人多爱宏大的口号,光鲜的名头。可我始终觉得,乡土振兴,文脉传承,从来不靠空谈。靠清晨的烟火,靠脚下的泥土,靠一趟趟下乡的脚步,靠一次次面对面的交谈,靠普通人一点一滴的身体力行。
窗外海风不息,故土尘烟漫漫。我不过是这方红土地上,一个步履缓慢、躬身前行的赶路人。余生无他,只管躬身笃行,步履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