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忠

　　熙宁十年（1077年）四月，东坡就任徐州太守。这年七月，黄河决口，洪水成患，第二年（即元丰元年，1078年）情势好转，东坡年初在徐州城东门修建黄楼，八月建成时写下这首《南乡子·自述》：

　　“凉簟碧纱厨。一枕清风昼睡余。睡听晚衙无一事，徐徐。读尽床头几卷书。

　　搔首赋归欤。自觉功名懒更疏。若问使君才与术，何如。占得人间一味愚。”

　　这首词有两题，一题“自述”，另一题“和杨元素”。杨元素名绘，四川绵竹人，稍长于东坡。《宋史》说他“少而奇警，读书五行俱下，名闻西州”。杨元素在宋神宗时当过御史中丞、翰林学士以及眉州、杭州、徐州等地知州。东坡这首词主要诉说自我心声，与杨元素并无关联，故后人多以“自述”为题。

　　东坡在《南乡子·自述》上阕中自述闲适生活，“一枕清风”说明睡得惬意，“昼睡余”暗示早衙无事，又接到报告说晚衙也无事。于是，东坡悠然在床头读书消遣。这一幕不禁让人想到他率领军民抗洪的场景。当时，徐州城下水深二丈八尺，七十多天不退。紧急关头，东坡表示，“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我在这里，洪水绝不能破城）。”他穿着草鞋，拄着拐杖，号召徐州禁军修筑堤坝护城，最终洪水止于堤下，整座城池得以保全。

　　“读尽床头几卷书”，描述了东坡闲暇之时的读书之乐。东坡读书是终生所好，至老不衰。他曾说过，象犀珠玉奇珍悦人耳目而不适用。真正“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才；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才分不同，而求无不获者，惟书乎？”他认为唯有书用之不坏，也用之不竭。东坡晚年居儋，随身携带《陶渊明集》和柳宗元诗二卷，与它们为友，朝夕相伴；为著经学三书，曾向惠州郑嘉会借书千册。

　　《南乡子·自述》下阕中的“搔首赋归欤”，“归欤”出自《论语·公冶长》，孔子晚年游说诸侯，在陈国遇上晋、楚两国争夺疆域，陈国轮番受到攻伐。孔子说“归欤！归欤！（回去吧！回去吧！）”后，便离开了陈国。东坡此处说“归欤”，解读不一：或说他想回故乡，或说他想回京城再图功名，但是接下来的“自觉功名懒更疏”，似乎表明东坡已无心功名。但是，这不过是一时戏言，他后来又在吏部、兵部、礼部等部门任职。

　　东坡早年欲“致君尧舜”，因与王安石变法的主张不合而自请外放，从熙宁四年（1071年）至元丰元年（1078年）已有7年。在此期间，东坡当过杭州通判、密州太守、徐州太守，然后又转任湖州太守。在湖州太守任上，他因“乌台诗案”被羁押回京，关在御史台监狱。

　　东坡在湖州谢上表时曾说，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他表示自己的“才术”是当一郡太守，在地方上管理百姓。没想到此话成为“乌台诗案”的诱发点。《南乡子·自述》里的“占得人间一味愚”，在湖州谢表里化为“陛下知臣‘愚不适时’”。东坡说得平和，内心还是有不得其用的委屈。后来，他贬居黄州，为新生小儿苏遁写过一首七绝《洗儿戏作》：“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这首诗调侃小儿，语带机锋，与“占得人间一味愚”一样，包含了东坡对权臣的嘲讽和对自我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