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步卷

　　唐朝宰相李德裕是海南人熟知的历史人物，他曾被贬崖州司户参军，鲜为人知的是，李德裕之父李吉甫，虽未踏足海南，但也曾心系海南，为当时崖州陶公山的冯公墓，留下一篇碑碣文字。

　　明代正德《琼台志》对此有记载：“宣德间，村人耕陶公山下，掘见一冢，其中深邃，砖甓非常所见者。中有石碣刻云：‘大唐赐紫金鱼袋冯公之墓，翰林学士李吉甫撰文。’余字湮没。邻里以为中有器物，相讦，舁碣至府……”

　　陶公山，又称岭脚岭，位于今海口市云龙镇，素为海南风水胜地，历史上多名人墓葬于此。如明代唐胄墓即位于陶公山南侧。

　　陶公山“大唐赐紫金鱼袋冯公之墓”碑刻，墓主冯公是谁？《琼台志》对此记载不清，没有定论，只推断墓主可能是曾镇守岭南的冯宝、冼夫人的子孙。

　　李吉甫缘何撰写冯公墓碑文？李吉甫（758年—814年），字弘宪，赵郡赞皇人，出身“三相李氏”之门，其父李栖筠、其子李德裕皆官至宰相。李吉甫于唐宪宗时期入翰林为学士，不久转中书舍人，赐紫衣，元和二年（807年）及六年（811年）两度拜相。以宰相之尊，李吉甫撰写冯公墓碑文，应该不是随意而为，大致会有几种原因：或奉诏而作，或受权贵请托，或因政治交际所需。

　　翰林学士本就掌管文诰碑志，为勋臣高官撰碑亦属职事。冯冼家族自南梁大同年间至唐代，累世镇守南疆，效忠朝廷，安抚百姓，为维护国家统一、保障岭南和海南安定立下不朽功勋，堪称南疆稳定之关键力量。李吉甫奉敕为涉足海南冯氏高官撰碑，应属唐朝常见“崇贤褒忠”礼制，可视为朝廷对冯冼家族功业的政治肯定，具有象征意义。

　　另有一种缘由，或与冯宿有关。冯宿（767年—836年），字拱之，婺州东阳人，官至检校礼部尚书，封长乐县公，赠吏部尚书，为冯宝、冼夫人后裔，冯盎子孙。冯宿与李吉甫虽无直接仕宦交集，然政治理念相近，皆支持宪宗削藩、强化中央。冯宿与韩愈交厚，二人同出“龙虎榜”，曾共事于张建封幕府。编写《元和郡县图志》的李吉甫赏识韩愈之才，曾举荐其入史馆修撰国史。极有可能通过韩愈之中介，李吉甫受冯宿请托，为陶公山冯公墓撰文。此举既呼应其执政期间“强干弱枝”之策，亦属维系政治网络之需。

　　碑文所涉墓葬情况，据方志载“邻里以为中有器物，相讦，舁碣至府”，表明墓内无遗物，应为衣冠冢，属纪念性质。李吉甫生平未涉海南，其碑文当在长安奉诏和受请而撰，并非亲临所作。

　　获得宰相撰写碑文的冯公墓，墓主是谁？关于墓主身份，历来有冯仆、冯盎、冯智戴等推测。

　　隋文帝曾追赠冯宝、冼夫人之子冯仆为崖州总管，然而冯仆卒于隋代，与碑文中的“大唐”不合，可以排除冯仆是墓主的可能。也有人以碑文中“大唐赐紫金鱼袋”为依据，认为墓主是冯盎之子冯智戴。

　　冯智戴是“任官于琼，立籍于琼，聚族于琼，归终于琼”的冯氏之祖。冯盎以南越之众归顺唐朝，唐高祖任命冯盎为上柱国、高州总管，封吴国公，后改封越国公和耿国公，死后朝廷追赠左骑卫大将军、荆州都督。唐代赐金鱼袋的是从三品以上官员，冯智戴官阶为从三品，符合墓主的身份条件。但是，唐代海南冯姓获得三品以上官阶者不止冯智戴一人。因此，还是不能确定墓主为冯智戴。

　　幸而冯细歌于北宋庚午年（1030年）八月撰写的海南《冯氏族谱·谱序》提供了更多资料。这篇写于将近千年之前的序文，被已故海南文史专家冯仁鸿收录在了其生前编著的《中华冯氏源流史》（中国文史出版社，2012年）。

　　序文中写到：“余于弱冠时，偕友往陶公山下，有古坟碑竖‘大唐开府仪同三司、赐紫金鱼袋、柱国冯府君墓’十九字，凿‘翰林大学士李吉甫撰文’十字，余皆残缺难识。”此记载比明代方志更早、更翔实。

　　唐朝以“柱国”作为墓志的头衔，常与从一品之衔的“开府仪同三司”等并列，体现其家族的政治地位。冯宝、冼夫人的唐代子孙中，仅有冯盎的品级为从一品。碑文所题“开府仪同三司、赐紫金鱼袋、柱国”等头衔，与冯盎身份契合，故墓主当为冯盎。至此，陶公山“大唐赐紫金鱼袋冯公之墓”墓主的疑团得以解开。

　　冯盎（571年—646年），系冯宝、冼夫人之孙，历经隋唐两朝，生逢乱世，雄踞岭南，拥有两广、海南、交趾二十州，疆域数千里，却能守臣节、拒独立、不称王，毕生心怀华夏一统。武德五年，冯盎归顺唐朝，镇守高、罗、春、白、崖（今海口）、儋（今儋州）、林、振（今三亚）八州，和汉俚，抚峒僚，兴文教，固海疆，功勋卓著，与祖母冼夫人被称为“岭南双璧”。

　　李吉甫于元和年间撰此碑文时，距冯盎之卒已有170余年，墓中无遗骸无陪葬，可见该墓是冯盎的衣冠冢，其设立应出于纪念冯氏在海南之功业。冯盎原葬于广东阳江州治东山南麓，其墓上世纪50年代被毁，2007年迁葬阳江市江城区乐安村冼夫人冯盎将军文化园。

　　宰相李吉甫为冯盎衣冠冢撰碑文，不仅是冯冼家族的荣耀，更是一段中央与南疆同心一统的历史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