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芳华
【编者按】
百年匆匆过，弹指一挥间。今年是中共琼崖一大召开100周年，原籍湖南的罗汉，是当年与会代表中唯一的外省人士。1926年6月，他当选中共琼崖地委委员兼国民党工作部部长。
海南文史研究者林芳华最近发现了罗汉1922年的一封书信，信中写的是他从琼山（今海口）府城到琼东（今琼海）塔洋（当时的县城）一次水陆兼程的旅行，期间所见所闻所感，后来形成文字，见诸报端，真实而生动地记录了当时当地的社情、民意和风俗，对后世了解和研究百年前的海南风貌，颇具文献价值。
1921年12月，留法归国的社会主义青年团员罗汉来到海南，受聘于广东省立第六师范学校、琼山师范、琼山中学等学校教书。他以《琼崖旬报》为阵地，传播社会主义思潮，曾主持该刊第二十一期至二十八期编务。此后，受琼东县长王大鹏邀约与同仁徐成章劝说，罗汉南下琼东，出任琼东县立第一高等小学校长。
1922年5月，罗汉水陆兼程，奔赴琼东，将五日旅途见闻写信与朋友“榴火”分享，书信后来被冠以《琼崖底（的）断面——一封信》的标题，刊发在1922年7月2日的《上海民国日报》上，成为窥见百年前琼崖社会风貌的珍贵史料。
北冲溪边目睹士兵勒索
信中记载，那年5月17日清晨6时，罗汉从府城启程，一小时后抵达北冲溪（即南渡江）边。河畔挤满旅客与货物，十余艘小帆船静待启航。他与同伴挑了一艘人少的船只，刚登船便遭遇一队巡查军火的士兵，众人的身上、行李、货包被里里外外反复搜查两遍。士兵借机公然揩油敛财，小件物品顺手私吞。两轮搜查过后，士兵又折返，进行第三次排查，众人被折腾3小时后才等来排长驱赶式放行的指令。不料船只刚撑开一篙距离，岸上士兵举枪喝令返航。等船只靠岸后，士兵无端谎称在后舱搜出烟土，强行扣船。罗汉怒极，直言驳斥，排长听出他是外地口音，看到他行李中仅有几本杂志，无利可图，便挥手让他换乘其他船只。
罗汉挑着行李沿河徒步两里，才追上另一艘船。可沿途关卡重重，船只每航行两里便要靠岸盘查，短短十余里水路，前后被搜查五次。罗汉满心愤恨，直言恨不得世间再无兵士，对扰民兵痞的厌恶远超苍蝇。
直至深夜十二点，船只才抵达定安北部的船崖（今定安巡崖村），九十里水路耗时一日。他随身携带的面包、咸蛋全被士兵搜刮一空，终日饥饿难耐。船家仅提供冷水泡生辣椒、半生不熟的糙米饭。常年体验底层生活的罗汉感慨，自己五六年的劳苦生涯中，从未吃过这般粗劣的食物，即使昔日在北京啃窝窝头，也未曾遭遇如此艰辛的境遇。
抵达船崖后，罗汉终于得以饱餐休整。后来他得知，当地邓本殷部士兵常年无饷发放，全靠外出劫掠自筹补给，致使驻军之地赌坊、鸦片泛滥。罗汉这才恍然大悟，北冲溪边层层盘查、索要烟土的兵士，其实是四处搜刮“天然饷”的扰民之徒。
怜悯烈日下赶路轿夫
5月18日清晨，有一位被罗汉称作“胡君”的人，遵照王大鹏县长嘱托，为罗汉雇来一乘肩舆，方便他避热赶路，却被罗汉执意婉拒。在他看来，自己四肢健全，步履无碍，若空手行路尚且觉累，凭人力抬人的轿夫只会更辛苦。他不愿将同为劳动者的旁人当作代步工具，但最终碍于胡君担心受责的再三恳请，才应允先备好轿子，自己则换上轻便衣衫、胶鞋，备好遮阳器具，起初徒步五六十里，行程尚且轻松。
酷暑烈日之下，长途跋涉愈发艰难。胡君再三劝说：“天气这般酷热，万一有人病倒，没有轿子如何是好？”果不其然，行至九十里处，罗汉左脚脚趾、右脚后跟皆磨出水泡，破皮流血。无奈，他只得乘轿十里。途中望见乡民抬猪赶路的辛劳模样，两相对照，罗汉心中愧疚倍增，愈发觉得坐轿役使旁人，绝非本心所愿。
坐上轿子，罗汉静心饱览山野景致，满目皆是说不尽的美。林间飞鸟如歌，椰树随风轻摇，不知名的草木错落生长，鸭群、羊群悠然游走。夕阳西下，牧童坐在水牛背上缓缓前行，田间农妇俯身收稻、劳作不息……这般鲜活的自然生机与劳作之美，远胜于他在法国所见的各类雕塑精品。一行人当夜留宿大路市（今琼海大路镇）。连日赶路令罗汉双腿酸胀，便托胡君帮忙租马代步，可惜未能如愿。
与县长王大鹏一见如故
19日正午，罗汉抵达琼东县城（今琼海塔洋镇），与县长王大鹏一见如故。王大鹏随即派人去嘉积通知徐成章（时任嘉积警署署长）。黄昏时，罗汉与县衙众人出城察看公路修筑，正巧遇见徐成章，听他讲述了县长筑路的经过。原来，王大鹏早有修建县城至嘉积公路的心愿，却苦于经费不足。徐成章到琼东后，倡导学生课余劳动，由县立第二高小带头筑路。王大鹏每日亲自扛着鹤嘴锄，赤脚上阵。见县长如此实干，自愿来帮忙的乡民每天多达六七百人，连远在二三十里外的学生也赶过来。
罗汉亲眼看见王大鹏赤脚搬泥块，干得比自己在法国搬砖时还起劲。乡民们一边干活一边和他开玩笑，嘻嘻哈哈，全然不计较没有工钱。当晚，罗汉与王大鹏、徐成章商议后，决定不任县署职务，只担任第一高小校长，并筹划下学期将学校改为职业学校。王大鹏也计划在嘉积创办私立农工学校。他坦言：不少土匪竟是毕业即失业的学生，因为受了旧式绅士教育，不愿劳动，只想当官发财，才走上歪路。这正是他力推职业教育的原因。
20日清晨，王大鹏已背着铁铲去了工地。罗汉和徐成章出城，又见他打着赤脚在搬泥块。工地旁有一片树林，林中有古寺、古泉、七级古塔。王大鹏说，他打算把寺庙改作图书馆和教育会，树林改公园，古塔古泉都保留。城外的大荷池产莲，比较有名，已归学校产业。
琼东县城虽小，却街道整洁，无蝇无蚊。绕城椰树成林，随手布置便是公园。王大鹏已划出几处公地拨给第一高小。下午，罗汉和徐成章出城察看时，天热难耐，居民摘椰子招待他们。罗汉吃得直呼过瘾。回到县衙，看见王大鹏又扛起锄头去了工地。“亭父公司”的经理在那里拍了一些照片，罗汉向他索要了几张，准备随信赠予友人。
琼东一隅新风暗涌
吃过晚饭，罗汉与徐成章骑马去嘉积。他打算稍作休息几日，把在府城蓄积的烦闷洗干净后，再去接任校长一职。21日夜晚，罗汉住在嘉积警署。房屋原是一个当铺，四面高墙，闷热难当，只好通宵露宿屋顶。警署经费一月不到二百元，许多事难以推行。徐成章来此，仅做了禁宰瘟畜、清扫街道、燃点街灯几件事。清扫街道的办法是责成市民，一家门口不打扫卫生，便罚该家一人做工。
22日晨起，罗汉与徐成章看了一些庙宇，计划将几处改建市场，八处建厕所，十处建尿池。警署筹不出经费，便定了一个包给商人的办法：建厕所的收粪价，建市场的收摊租，建尿池的收尿钱。罗汉认为这种办法自然可行，但图书馆和公园的经费还没有着落，要想收迷信印花税，一把香、一锭冥钱贴印花一分，还需要议会通过才有把握。
罗汉在嘉积福音医院看见一位黎族女子：“虽然是粗蓝布衣服，但裁制竟类上海时装：裤短裹腿，衣直，襟微偏右，滚红边，头也梳得十分整齐……”罗汉感慨，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们，即使在最偏僻的角落，世界也在悄然变化。
（作者系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
人物小传
罗汉（1897—1939），原名罗均簧，字雪岑，号燕山，湖南浏阳人，早年就读于北京大学哲学系，积极参加五四运动，后赴法国勤工俭学，因参与斗争被遣送回国。1921年，受党组织派遣，罗汉来到海南开展革命工作，创办进步报刊，开办农工职业学校，推动当地党团组织发展。1922年，罗汉与徐成章等人同时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国共合作的背景下，1924年，罗汉担任黄埔军校政治教官，1925年2月兼任黄埔军校国民党特别区党部《青年军人》杂志发行股股长，期间曾任广东宝安、惠阳一带国民党党部特派员。1926年初，罗汉随第四军南征琼崖，主持琼崖党团建设，并出席中共琼崖第一次代表大会，同年赴苏联学习。1939年5月3日，在重庆日机轰炸中，罗汉遇难。
【林芳华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