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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那边,有我最初长出翅膀飞翔的梦想。我那颗一直听海的心,在岁月尘埃中,几乎只剩下雪白的浪花和蓝色的歌谣,我禁不住拿起了笔。
时值“文革”,中学毕业后,我就知道自己肚中墨少,比不了一只在海中畅游的乌贼强多少。只因平时喜欢“玩玩”笔,大队便点我当政治夜校总辅导员。后来,参加县里的通讯员学习班,我开始给县广播站和报社写新闻稿,每被采用一篇,总是异常的兴奋。这种耕耘收获的成就感,是如此的纯粹和本色,以我现在的心境,那是一种已经远去且十分珍贵的感觉。从那时候起,我把练笔写作当作比什么都重要,一写经年。我想,一个人如果陷入一件山重水复的事情,九头牛也很难把他拉出来了。
从政后,常被领导使唤写各种工作文字,随叫随写,从不耽搁,最得意的是写经验性材料,几乎每发必中,不见退稿。到了领导岗位,仍爱笔不舍,只要是重要一点的材料,我总是事必躬亲。英国哲学家培根说:“写作能使人精确。”受此启发,我把写作当作培养思维逻辑、锻炼口才、增长才智的一项长期坚持的劳动。我这样做,常被同仁当笑柄,说当官动口不动手,哪有像你这样自找苦吃的。别人的看法,我权当未闻。这些工作文章,十之八九都有个调,只要对得上调就成主旋律。但我孤陋的理解是,在单位里写这写那,哪怕是洋洋万言,也只能是业务,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有意味的写作。因为,写作是一个人心灵史的重现。所以,对工作文字的铺排,我已经有点视为畏途,想改弦更张,投心于另一种有质感的文字之舞,又恐驾驭不了,站在十字路口东张西望了好长时间。
那一夜,有一个梦邀我遨游大海,我突然明白,身边的这一片熟悉的海水和渔乡,最适合散文这一文体的海上泛舟。于是,我和我的笔出发了。
渔乡新盈,人杰地灵,乡风醇朴,这里的每一滴水,每一粒沙,每一朵浪花,都蕴藏和飘浮着浓郁的海洋气息。我相信,这里的宗庙、民歌哩哩美、民间传统节日等风物和人文,都是悠久历史和亘古大海共同雕琢的蓝色文化,内容丰富,色彩斑斓,积淀深厚。这一切,无疑是最好的入文素材。生于斯,长于斯,丰饶灿烂的渔家风情,诗情画意的海光岸色,深邃独特的地域文化,让我心如浪奔,意如潮涌,终于产生了写海的激情和冲动,又怕画虎类犬,不敢轻易想入非非和闭门造车,面对曾经相识如此深爱的那一片海,临下笔却有些忐忑不安,不敢信手拈来了,担心写不出那一片海水的美丽和力量。我知道,凭自己的功力要做到这一点,很难,又攀不上高人的境界,无神来的悟觉,好在无大奢求,就此顺其自然,反正我写我想写,我写我所认识的那海那滩那人那事那神那歌,只要给读者捧上的是文字的绿色产品,我就心满意足了。另有想法是,借海抒情怀,兼有对渔家文化整合传播之隐意,点滴之作,如能启发某些同仁日后凭兴扬墨,取长补短,必是家乡的幸事。
再者,因为多年的从政经历,感受良多,借以海为背景,把触角伸向那里,喜怒哀乐涵于其中,实话实说,总比胡思乱想强。至于在一些明朗的篇章中,描摹和探讨社会、人生、家庭、事业,为的是与读者做一番酣畅淋漓的情感交流和思想互动,藉此投石问路,虽难免肤浅,亦为了就教于同行和读者。
拙作付梓在即,我喜忧参半,喜的是好歹它是自己的精神产品,是人生的另一种历程。金钱、名利和地位,都是身外之物,人死了也就烟消云散了,书,却是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是生命的一点磷光,多少年后被人遗忘了,但子子孙孙还会视如家珍,有价值的部分或许还对记录、敷扬和整合一个地方的文化有可用之处,当为至欣。忧的是想写成好书,但并非轻而易举,有些勉为所难,一旦读者不接受它就沦落成了次品或垃圾,从一开始我就有这个危机感。最后,我之所以变得从容,不再动摇,全仗着有感而发,因情而赋。将军尚且屡战,我又何以畏惧?我是大海和渔夫的儿子,这一点果敢和自信的襟怀还是有的,何况我又无法停止对海的倾听。
是的,浪涛飞鸣的海在每时每刻呼唤着我,我的心魂很难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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