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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对苏轼生活与创作经历有些许了解的人,到海南儋州东坡书院游览,总渴望寻觅到一片历史的远影,嗅闻到一丝先生遗韵流风,我也不例外。然而,当年由东坡倡议,众人筹资合盖的简朴的载酒堂,早已远非开初模样;先生聊以栖身的桄榔庵荡然无存,那几棵椰子、槟榔树,青翠得仿佛只有明天,没有往昔;而早先一旁道观里那汪甘泉,更不知流向了何处。总之,思绪就如园圃、小径旁的花木,斑斓得再也回不到古朴的底色。
只能与先生告别了。塑像里的东坡,面容清癯,神情淡定。他身著半旧官服,头戴斗笠,脚踏木屐,手执书卷,正轻撩衣袍,信步而前。当我虔诚的目光与先生坚毅的目光锵然对接时,沉寂壅滞的思维,却蓦地碰擦出闪亮的火花,逐渐变得明亮流畅起来。
不少人把东坡塑像的造型,与他的词作《定风波》联系起来,就连景点介绍的解说词,也说成“头戴竹笠,脚穿芒鞋”。其实,这多有不确。因为词作的小序写得很清楚:“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倘若塑像构思源出于此,东坡头上应无斗笠。不过,众人作此推断,亦不无道理。想那宋神宗元丰二年,苏轼被贬黄州,过着半囚徒式的生活,若不是尚存“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淡定,先生何以走出人生中三年的凄风苦雨,并把千古佳作《念奴娇·赤壁怀古》以及前后《赤壁赋》等,留赠给东去的大江,闪烁于灿烂的星宇?雕塑,着实很有一些黄州时期东坡“何妨吟啸且徐行”的神采。
先生头戴斗笠,脚踏木屐,是哲宗元符元年再次被贬海南,谪居儋耳之后的事。在这样一个“黎、蜒杂居,无复人理,资养所给,求则无有”的异地,年届六十三高龄的东坡,“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的锐气一时不再,弥漫在心头的只是“无复生还之望”的凄然、沮丧和茫然。然而,东坡就是东坡,经过一年的舔拭,基本上就愈合了心灵创伤的巨大豁口。一天去拜访好友,途中遇雨,只得问一老农借来斗笠木屐。此种装束,便是《东坡笠屐图》的最初描本。东坡看后,提笔写道:“人所笑也,犬所吠也,笑亦怪也。”细细品味,其中依然有难以摆脱的酸楚自嘲,更多的则为黄州遗风中的随安,旷达和洒脱了。正是这份旷达与洒脱,先生把“仅避风雨”、“蜒坞獠洞”般的桄榔庵,视作“俯仰可卒岁,何必谋二顷”的安乐之地;把蔓青、苦荠之类野菜之羹,比为“净美而甘芬”的美味佳肴。他是物质生活的匮乏者,却是精神生活的富有者。安贫乐道,先生坚定地挺直着生命的脊梁。
东坡手中的书卷,《定风波》词中未有,《笠屐》图里亦无,看来完全是雕塑作者的独创。但恰恰是书卷的出现,赋予了雕塑精气与魂魄。东坡居昌化军三载,最大的功绩,莫过于在尚处于蛮荒黑暗中的海南岛,燃起了中原文明耀眼的火炬。载酒堂中,他劝农说礼;桄榔庵里,讲学授徒。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举人,即为其弟子门生姜唐佐。同时,儋耳的三年,也是东坡先生本人著书创作的又一高峰期。据有关资料统计,除学术巨著《书传》之外,他留下的文学作品有三百篇左右,体裁涵盖诗词、文赋、杂记、题跋、书信、史论、铭颂、寓言、联语、祭文等等,还有众多书法作品。这是何等难以想象但又是现实的辉煌啊!
苏轼有诗云:“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雕塑家选取黄州,主要是儋州东坡生活中的典型元素,构思出这么一幅作品,真可谓是匠心独运。它不仅让人记住了东坡在儋州大地留下的屐痕,还看到了他从黄州一路迤逦而来的足迹;不仅使人目睹了东坡外在之形,而且领会了东坡内在之神;不仅让人观览了东坡灿烂成就之果,更能催人深思获取成功之因。文化、品性与人格的瑰奇和魅力,由此得到了凸显与张扬。于是,一切早已消逝的画面瞬间又鲜活地呈现于我的面前,有“子云与弟载酒过从,请益向奇”;有东坡天庆观月夜汲乳泉;有“问字之黎、符,常从游于桄榔林下”……
留影是必需的。
但倘不留影,东坡塑像前,也留下了我的顿悟与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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