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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盼望已久的通向老家的乡村公路终于通车了。几年前曾写过一篇关于乡路变新颜的粗陋文字,那文字的墨香还未消散,这路却眨眼间又换了模样。
这是一条水泥硬板路!
水泥路可是比柏油路造价要高得多的。又听说并证实,所有由乡镇通往行政村(即村委会)的乡村公路都将全部实现水泥硬板化而且正在加紧建设中。看来,政府还是很有钱的,而且是注重民生的。先是免了农民的这个税那个费,然后又是这种补贴那种优惠。没有钱,你敢开这个口敢做这个“秀”吗?如今又是水泥公路,称之为“村村通”工程。“胡总书记、温总理真的有钱了,国力强大了。”村里那位耄耋老者这样说。老人的话是耐人寻味的。全国有多少行政村我不知道,但像我们这样的小市县就有近二百个行政村。村村通水泥路,确实是可以衡量政府的经济实力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时间大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改写着泱泱大国的历史。
坐车在水泥路上徐行,听车轮“沙沙沙”不绝如缕的歌唱,那种惬意和欢畅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全身每一条血脉和每一个毛孔里弥漫。挪挪身子,更舒适地靠在座椅上,所有在这条路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都画卷般一一舒展开来,那样鲜明而清晰。看儿子哼着歌信马由缰般悠闲地驾驶着小轿车,不由感慨万端。三十多年前,他的父亲和母亲曾经是那么疲惫地气喘吁吁地奔走在这条坑坑洼洼沟沟壑壑不是尘土飞扬就是泥泞不堪的乡村道路上。
那时候,我们在老家的乡村小学教书。每个星期天,全体老师都得到离学校六七公里的镇(当时叫“公社”,后又改称“区”)集中学习和参加运动,先是“斗批改”,再是“批林批孔”,还有“反击右倾翻案风”等等。当时,我们靠的就是一辆除了铃不响什么都响的“飞鸽”牌自行车来往。那是一辆“二手”车,可在那时的自行车族中,它算是不错的———“凤凰”、“飞鸽”、“永久”、“红棉”,它排名第二哩。虽然破旧,却也能引来不少同行羡慕的目光。骑着这辆车溜斜坡履平地,推着这辆车攀路坎跨沟壑,扛着这辆车趟溪流过小桥……人骑车也好,车骑人也罢,人,车,路,也就融成了一体,有了丝丝缕缕的感情。
在遐想中自我陶醉时,突然想起那天偶遇一位老同学的情景来。当年,我们都是生产大队的基干民兵。“要是今天,闭着眼睛我们都能骑车,绝不会摔倒的。”他这样对我说。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了。当时全国正在放映京剧影片《智取威虎山》。那天是“走片”,就是同一个晚上在几个不同地点放映,放完一个胶片就接送一个。我和他被安排去接第一个胶片。正是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年代,为防止“阶级敌人破坏”,所以我们是全副武装荷枪实弹骑自行车去的。他挎着冲锋枪,我背着胶片。“时间紧,任务重,也很光荣”,我们便也很紧张,生怕有什么闪失。我们一手拿电筒,一手骑单车,回来的路上我摔了个稀里哗啦,膝盖也磕出了血。幸好胶片没有摔坏,不然也许会背上“故意破坏”的罪名。虽然负了伤,但胜利完成了任务,保护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我因此还受到了表扬。那时的路根本就不是路,要是现在跑它五六个来回也没问题。说起往事,我和老同学都哭笑不得也感慨不已。我们正说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从店铺里出来径直走向我们。他正仰着脸趾高气扬地对着手机嚷着什么。我很纳闷,那人好面熟。他挂了机伸出手叫了声“老师”。哦,原来是我以前的一个学生,班上最调皮的那一个。如今,在做槟榔生意。看他手上那砧板般的戒指和褚色脖颈上牛绳般粗的金链子,我就知道这家伙混得不错。虽然他脸上写满了财大气粗的得意,却还保留了一点对曾经的老师的恭敬。“路通财通”,他一个劲嚷着。还说有了这路,村里的年轻人晚上都骑车到阳江墟上吃烧烤哩,十分钟,眨眼就到了。他这话,我信!
看着夕阳下那一辆又一辆的摩托车疾驰而过,我真是又羡慕又妒忌。如今的年轻人,赶上好时代啦!当那一辆辆满载菠萝和槟榔的大货车消失在水泥道的远处时,我衷心地为父老乡亲们深感庆幸。村口停泊的几辆簇新锃亮的小轿车也已经很明白地昭示我:今非昔比,农民小康的日子已经不再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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