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嫲是我的奶奶,亲奶奶。潮汕地区管奶奶叫嫲,我家是从潮汕移来的,奶奶只会说唯一的一种语言汕头话。我们兄弟姐妹五人虽都是在海南出生,且会说好几种本地方言,但由于嫲不会说本地方言,我们一家就一直说汕头话,嫲也就一直这么叫过来的。
一直想为嫲写篇文章,可玩了二十年的文字游戏,也写了一些人物记,却没有为嫲写过一个字。也许是太爱嫲的缘故,对嫲的那份情,使我无法释怀。
嫲是抽烟的,从二十四岁就开始抽了。因为那年爷爷撒手扔下嫲和父亲等四个儿女走了。年轻时候的嫲应该是个很美的美人,从她80多岁的轮廓便可以知道她的美。爷爷走了,走的不知道是否轻松,可活在世上的嫲就要负起爷爷扔给她的一切困苦。
母亲生我满月后就得下地劳动养家糊口,我就全交给嫲了。我四岁时,老家汕头来信说嫲的父亲摔伤了,卧床不起,嫲的弟妹们都在国外,无人照料我的姥爷,嫲只好回老家照料她的父亲。那时我已经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可嫲只带我一个人跟着她走。那时候在我的心里眼里只有嫲一个人,其他人都与我无关,父母亲的概念在我幼小的心里眼里只有嫲一个人。嫲回老家照顾摔断腿的老姥爷,成天要去外乡为老姥爷抓药,她一天不回,我便一天不思饮食,坐卧不安。嫲要去抓药的地方必须经过一座桥,过了中午,嫲还没回家,我就跑到桥头去等她,嫲有时看到天黑了我还站在桥头魂不守舍地等她,就会大声的呵斥我,不许我以后再到桥头去等她,可我还是要去。
我和嫲是形影不离的,她煮饭,我烧火,她洗衣服,我在旁边添水,她收衣服,我在旁边抱衣服。
嫲没有文化,对我也没有寄予很大的希望或出息什么的。只要我能快乐健康地成长,能长久地伴在她身边,听她叨叨,看她抽烟,她就知足了。
嫲喜欢抽烟且有洁癖,她从不穿黑色衣服,她的衣服都是白色或浅蓝色的。每次,我们给她洗过的衣服,她都要翻来覆去地检查,然后用煮开的米水浆一浆,浆过的衣服穿起来有一种挺拔的感觉。嫲不抽水烟筒,也不抽香烟,她抽卷烟丝,她卷的烟很修长结实。长大后,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吸烟,沉思,恍惚的思想,心里不免为嫲的一世凄苦心痛。虽然父亲很孝顺她,我们兄弟姐妹很孝顺她。可守了60多年寡的她,对早逝的爷爷是如何的思念,对父亲和三个儿女是如何的牵挂,谁能替她分担。
八十八岁的嫲一天起床后突然歪倒在窗边,从此后,生活不能自理,我每天中午下班后就赶八公里的路回去给她洗澡、换衣、梳头,我知道嫲爱洁净,虽躺在床上,还是忍受不了不洗澡和不梳头的。有一天,给嫲抹好身子、换好衣服后,她突然要我给她修指甲和剪头发。嫲留有一头齐腰的白头发,总是盘成结,她嫌我给她盘的结不结实,好像要掉下来似的,她说,你帮我把头发剪了,免得我到你爷爷那里总是头发乱蓬蓬的。我听后为自己拙笨的手艺难过。正想为她剪头发,妈妈制止了我,说嫲留了一辈子的头发,怎么说剪就剪了呢。那天我给她梳洗完后赶到城里上班,刚下班就接到电话说嫲不行了。当我赶到家时,嫲已被搬到地上,我蹲在她身边拉开床单,看到她安详地闭着眼睛,很满足的样子。我没有嚎啕大哭,而是把脸贴在她的脸上久久不愿离开。妈妈把我拉起来说,别太难过。也许吧,嫲已经走完了她的一生,去找爷爷团聚了。
嫲已经去世五年了,我时常的想念她,可她却从来没有在我的梦里出现过,我不得其解。嫲,今晚回来和我说说话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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