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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里人很会做食,番薯刨成片,晒干,便做成了薯头。薯头粥就是拿包米和薯头煮的。包米也是特制的,拿谷子蒸,蒸得一粒粒爆开后,晾干,再碾成米就是了。包米配薯头煮粥,煮多久也不烂。那时家里的晚饭都是我煮。放学回家,把一口大锅端上炉灶,灌满水,将包米和薯头倒进去,大火煮,沸了,找几块柴头塞进炉膛,便跑到巷口去打玻珠。拎着一双泥手回来时,便见母亲把薯头粥的汤都舀进猪食桶,又一瓢一瓢往锅里兑清水。
我们那渔村土地少,又多是旱地,就种番薯,番薯产量高,得多吃。收番薯的时候,生产队的晒谷场堆成一座番薯山,各家各户的人都提着大箩小筐在晒谷场边排队,队长的吆喝声很得意,会计那算盘的嘀嗒声很欢快,就在这吆喝声和嘀嗒声中,一筐筐番薯高兴地扛回家去。收番薯的季节我们不吃薯头粥的,吃番薯,趁着新鲜吃。那时巷子里一天到晚都飘浮着浓郁的番薯味。但是,番薯不能放久的,留久了就长出嫩嫩的薯苗,就不粉了,或者就蛀虫了。番薯还是做成薯头好。这时村里人好忙,月亮起来时,家家户户都传出嚓咚嚓咚的刨薯声。母亲喜欢坐在月亮底下刨番薯。她面前放个木桶,木桶上边架把刨薯刀,左手按桶沿,右手有节奏地来回刨,看她身后那影子,很像月亮里那个不停地砍木的吴刚。不知母亲每晚要刨到多深夜,总之我都是听着她的刨薯声入睡,早上起来,就见大箩小筐都装满了白花花的番薯片了。我们村的番薯片都晒在海边的沙滩上,收番薯片的任务自然都落在各家的孩子身上。上课的时候,我们不一会便伸头出窗外去瞧一下,瞧天。晒番薯片是不能淋雨的,雨水打后就变黑,发霉,吃时就有酸苦味。老师总是很恼火,敲着黑板瞪大眼睛喝道,看什么看,天上是黑板吗?我们还是要朝窗外看,这个时候天上的确就是黑板,上边写着“生活”两个大字。忽然天上飘来一片乌云,所有的人都扔下课本,一呼啦跑到海边的沙滩上去。
薯头粥很好吃的。中午放学回家时,肚子闹得呱呱叫,揭开锅盖见薯头粥已经冷了,冷了的薯头粥有点酸味,还有点甜味,拿辣椒盐送很开胃,如果有南瓜煮海螺汤送,嗨,不得了,吃得肚泡鼓鼓的,直不起腰,打着饱嗝斜躺在饭桌边喘气。晚上的薯头粥也很好吃,因为大多有点菜送,比如一口小碟里总有点小鱼、烂虾、泥虫、破螺什么的。母亲见我们吃得热闹,总是说,嗨,海边就是好,菜就在海滩上,伸筷子下去就夹回来。早上的薯头粥最不好吃。薯头粥刚煮熟,冒着热气,薯头还没沤软,没味又塞牙,加上总是要急着吃好去干事,就像囫囵吞枣一样。尤其是星期天又遇上海水退潮的时候,鸡啼第一遍母亲就起来煮薯头粥,鸡啼第二遍时母亲便到床边来叫,哎唷,日头要晒屁股啦,嗨,还赖在床上!我拭着惺忪的眼睛,坐在饭桌边,一盏煤油灯上跳动着淡黄的火苗,忽闪忽闪的,照着饭桌上那冒着白烟的五六大碗薯头粥,咦,一点胃口也没有,但是必须吃,硬着头皮吃,一口一口地拨进嘴里,把那五六碗薯头粥都填进肚里。这个时候吃的好像不是薯头粥,是母亲的催促声。母亲总是在旁边不停地唠叨,吃呀,薯头粥耐饿,吃饱饱的,下海滩去就不觉饿了;哎唷,慢吞吞的,吃到啥时呀,你瞧,东边天发红啦,天快亮了,等你吃完下海滩去时,人家早把鱼捞光剩下水啦……
薯头粥虽然养人,可是天天吃,年年吃,吃久了很怕人的,坐下饭桌端起饭碗心里就起毛,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贱最难吃的食物,尤其是日子长了胃肠也闹情绪,不停地嗳气,吐酸水。我家一个邻居得胃病,老治不好,每次到镇上看医生回来他都要大骂,因为医生总是说他的胃是薯头粥沤坏的,叫他别再吃薯头粥了。他骂医生是狗医生,不吃薯头粥吃啥呀,不饿死!是呀,谁不想吃白米饭,没那个命呢!有一次,我和一个同学去找他在镇上当干部的叔叔,见他叔叔一家人居然吃白米饭,还有油炒豆角送。天呀,这是什么日子啊!我绿着眼睛看了半天回不过神来。那时起,一碗白米饭就成了我读书的最大动力,我拼命读,我要为告别薯头粥而奋斗。
现在的日子好了,我们村里人不再吃薯头粥了,我在城里当然也不吃薯头粥了。可是我老婆久不久就买一回薯头回来煮薯头粥。她说薯头粥有营养又有保健作用。可是我对薯头粥仍然耿耿于怀,瞧着心里就起毛,胃也不自觉地嗳出气来,我想我的胃肠里还积着很厚的番薯汁呢!我的老母亲不吭声,但是她脸上那皱纹一会紧缩一会舒展,好像在给人诉说着什么。我那读中学的女儿很喜欢吃薯头粥,见说我小时候天天吃这个,她的睛睛居然飘出羡慕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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