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摘自《胡适杂忆》 唐德刚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9年10月 |
|
一代史学大家唐德刚先生已离我们而去,他为众多现代名人所做的“口述史”让他成为连接那个时代的重要人物。唐德刚凭借回忆和日记上的记录,对胡适一生牵涉到的问题,几乎无所不谈。本书原是在撰写《胡适口述自传》时,打算自写的一篇短序,不料下笔即几十万言,只好印成专书,独立出版,一版再版。
喜欢和年轻人嘻嘻哈哈聊天
50年代的初期,正是哥伦比亚大学忙着庆祝立校二百周年纪念之时。胡适是该校的名校友,因而在校园内集会的场合,常常看到他。胡适和其他我所认识的前辈有个不同之点,那就是他特别欢喜和青年人接近,并且主动地去发掘。胡适的个性亦适于接近年轻人。他虽然与一些后辈年龄和地位相差一大截,但是“代沟”不深,一齐嘻嘻哈哈,彼此之间很快就打成一片。
二次大战后的哥大原有中国学生三百余人。1949之后人数骤减。学文法科的高班研究生只剩下寥寥数人。笔者当时就是这几个“苦撑”而无从“待变”的中国研究生之一,因而和胡先生在校园内亦偶尔晤面。晤面的场合多半是我是个穿着工作服、正在做工的学生,他则是校方邀请的主客之一。但是胡先生总要找个机会走过来和我们做工的学生和小职员们,拉拉手嘻嘻哈哈聊一阵。那时纽约的左派华文报纸正嘲笑他是“过河卒子过洋来”!起先我们想胡适这员过洋大卒,如何能记得起我们这批过洋小卒的名字呢?拉拉手之后,不就算了。孰知事有不然,胡先生这人很细心,他对这些小地方极为注意。两三次偶尔晤面之后,他老人家便能称名道姓起来,有说有笑,使对方无拘无束把胡适真的看成“我的朋友”了。
胡先生那时经常在哥大图书馆内看书,来时他总要来找我,因为我是馆内他所认识的唯一的一位华裔小职员。我替他借借书,查查书。有时也为他开开车,并应召到他东城八十一街简陋的小公寓里吃一两餐胡伯母所烧的“安徽菜”。
哥大并没有把胡适看成胡适
胡适在纽约退休之时,精力犹盛,本可凭借北美之资财,整理中华之国故。孰知他的盖世才华,竟只能在普林斯顿大学做一短期的中文图书管理员。这在整个大学的行政系统中,微不足道。
后来胡适在哥大来来去去,哥大对这位“中国文艺复兴之父”表面上还算相当尊敬,但是在敷衍他老人家面子的背后,真正的态度又如何,则非胡适所知矣。一次我和当轴一位新进一块儿午餐,他正在罗致人才来充实有关汉学之教研。我乘机向他建议请胡适来帮忙。他微笑一下说:“胡适能教些什么呢?”
胡先生背负着礼让的教条,爱人以德,因而只看出西方社会里恂恂然的“君子”之风。所以他老人家对“现代西方文明”的维护,直到他一杯在手、含笑而终而后已!
胡适这种真正的可敬可爱的孔门书生的气习,便十足地表现在他对母校关怀的心情之上。他对哥大的爱护绝不亚于他对北大的爱护,其居心之淳朴,真是情见乎辞。
记得有一次,胡先生要我替他借一本大陆出版的新书。我说哥大没有这本书。胡先生惊讶地说:“我们哥伦比亚大学怎能没有这本书?!”
原来哥大当时图书经费的分配是按各科系注册学生人数为标准。那时读汉学的洋学生不过寥寥数人,图书经费因而只摊到二百元。二百元能买多少书呢?胡先生认为“这太不像话”!他约我到他公寓去吃晚饭,并把此事“好好地谈一谈”!
我真的和胡先生为此事谈到深夜,但我内心的反应只是一阵阵的辛酸。我认为胡适找错了“谈一谈”的对象。我这小职员算老几?谈有何益?然使我更觉难过的是胡适除我之外,也很难找到适当的对象。胡适的确把哥大看成北大,但是哥大并没有把胡适看成胡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