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一个孩子下海滩玩水，淹了。母亲的牛鞭在我面前甩得很响，说，再下海滩，我就抽你！父亲说，他会游泳了，不就行啦。 　　我和父亲跑下村前那港湾去。父亲伸只手托在我胸前，我的手脚乱划，学狗爬。父亲的手突然抽回。咕咚咕咚，我沉下去。一会后，我被捞起。我呛咳，鼻子、嘴巴都喷出水来。父亲问，吃水啦？我点头。父亲说，好，吃水了，才会游泳。我又重新学狗爬，父亲的手又抽回，我又沉下去。不知多少次后，我不再沉下去了。 　　涨潮了，父亲指着港湾说，游过去！我望着那白茫茫的海水犹豫。父亲说，我这么小时，已经游个来回啦。父亲确实很会游泳，背个鱼篓和一张渔网从白马井那游回村来，好几公里远。父亲说，别回头瞧，一个劲游去，就行了。我游到港心，没力气了，手脚像灌了铅，划不动，急流搡着我，海浪拍打我，身子往下坠。我一慌，急忙回头瞧，没看见父亲。我咬紧牙拼命向前游，一忽沉，一忽浮，呛了很多口水，终于上岸了。我闭着眼睛躺在水边喘气。突然听见父亲说，你掉回头看，不算，歇口气再游回去。原来父亲一直潜水跟在我后边。我一掉头，扑进水里，又游回去。 　　父亲说，拼，做啥都行的。 　　后来，我很会游泳，村里人叫我做“水精”。 　　我读小学三年级时，父亲走了。抹干眼泪，母亲说，别慌，你们都大了！我们也自觉长大了，可最大的姐姐才比我大三岁，我比二妹大三岁，二妹又比弟弟大三岁，小妹刚会走路。 　　渔村人的日子，就是望着渔船出海，等着渔船回来。我家没人出海，母亲叫我们别慌，就是说，姐姐和我和二妹会寻食了，可以下海滩赶海了，以后，我们家就吃村前这片海滩。 　　母亲到村后坡去开荒种地。姐姐和二妹下海滩挖泥虫，挖海螺，我去捞虾，也就是捞基围虾。基围虾我们叫“沙虾”，躲在水下的沙土中。捞虾的工具叫虾耙，像一把巨大的弓，弓的弦是一条横木，打满寸来长的铁钉，叫耙齿，弓上套个很大的网兜，一条长长的柄从那横木中央穿过弓背，伸出来。捞虾时，就将耙柄顶在小肚，在水里推虾耙，耙齿把大虾小虾都耙起来，后边的网兜就都兜进去。 　　鸡叫第一声，母亲就起来做饭，喂猪。鸡叫第二遍时，姐姐和二妹都爬起来了。母亲在我床前喊，再不起来，日头晒屁股啦！我拭着惺忪的眼睛面对几大碗冒着烟气的薯头粥，扒一口，筷子蘸一下辣椒盐。肚泡填饱了，我就扛起虾耙，踏着朦胧的夜色走下海滩去。推完第一耙时，东边天泛白了，捞起虾耙走上岸边，把网兜里的东西抖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曙光，可以看清哪是虾，哪是垃圾了，急忙把虾都捡进篓里。天大亮时，看清海滩上的人了，又见阿宝在那深水处推虾耙。阿宝才大我两岁，可块头大我很多。深水处的虾大条，又多。我个子小，下深水处，脚就浮，使不上力气。我到水中的沙滩去推。流水把那沙滩掀成一浪一浪的，推虾耙很吃力，要使死劲，可是常常捞到大条的斑节对虾。我又到牡蛎地去推，那虾多。牡蛎壳很锋利，不一会，脚底就被划破一道口子，很疼，可是没啥，摁一下，就不出血了。不管怎样，我还是不如阿宝捞得多虾。日头斜西时，赶海的人都回去了，我仍在海滩上。我要多推一会，一定要比阿宝多捞点。日头栽下海去了，我扛着虾耙走回来。我的肚里呱呱叫，双脚也在打颤。村口旁边二叔爸那甘蔗铺经常围着一伙吃甘蔗的孩子。我不朝那看，也不走近去。母亲说，饿时，咽一下口水，就行了。母亲经常叫我们别让人家知道饿，很丢人的。她还说，衣襟盖肚皮，自己不做出饿相，没人晓得的。 　　捡拾一年的空余时间，我把一张渔网织成了。有了渔网，很了不起，再不用捞虾了。村里的大男人下海滩，都是拿渔网打鱼。我还没大，背张渔网下水去，追不上鱼。人家背着沉甸甸的鱼篓走回村来，我的鱼篓总是很轻。我不服气，我在水下的石滩撒网。石滩鱼多、虾多、蟹多，可是网撒下去，便被石头卡住，很难收回来，撒网的人都躲远远的。我的渔网撒下去，也被卡住。我水性好，脱光衣服跳进水里，潜水捉鱼。鱼被网罩住，慌慌张张，在网里左冲右撞，我像条大鱼，在水下追着它们，把它们都捉进篓里。捉完鱼后，我再把渔网慢慢捞起。从海滩回来，人家见我歪着身背鱼篓，跑来瞧，见篓里都是些值钱的鱼，还有大虾和螃蟹，很惊奇，说，人小鬼大啊！ 　　我家的日子并不很落泊，没断过炊。很多人家夫双妻对，可孩子上不了学，我母亲一个人，却让我读中学，弟弟和小妹还读小学呢。很多人想不明白。村干部说我母亲开荒种地搞资本主义，抓她去批斗。我们很害怕。母亲说，别慌，你们的年岁还够不上劳力，不斗你们的。我说，人家批斗你呢！母亲心里很强大，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她说，没啥的，我站着，不用说话，他们要喊呢，爱喊啥就让他们喊去！但是，母亲从不让我们去批斗台看。 　　一九七七年，突然恢复高考。我们都涌回学校来。大家都抱怨时间太紧，才一个多月，复习不完功课。我不着急，大家的时间都一样，很公平，何况，凭着这些年我在海滩上磨炼出来的毅力，我能够把昼夜掰开，一个多月掰成三个月来用。后来，我考上了医学院，读五年。 　　海滩上的苦日子，使我养成闲不住的习惯，让我很受用。我当医生，又掰出时间来学写文章，我现在是一个很多人找看病的医生，又让人叫做作家。我不敢说我的人生很成功，不过可以说，我无憾。在我生活的路上，曾经得到很多人关照和帮助，心里经常荡漾着感激之情，但是，生活是我最大的恩人，生活造就了我，我时时感念在海滩上那段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