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改变了每一个人,我也不例外。
我的高考在1988年,那一年似乎风平浪静,没什么特别。但事隔多年再细细回想,还是有一些特殊的意义。
如果以十一届三中全会作为改革开放标志,1988年是中国改革开放十年,深圳、厦门等经济特区已经崛起,成为中国舞台的响当当的角色。海南也是这一年建省,成为中国最大的经济特区省份。当时在学校,这个消息是作为时事政治的一部分,从没想过多年后会来到这里。河西走廊是边远之地,上世纪八十年代是农耕文明的黄金时代,节奏缓慢而温馨,东南沿海活跃的音符对我们而言是一个遥远的旋律。
那一年高考是在7月7日、8日、9日三天,家里给了点钱,早餐可以在小店里吃碗面,自个去了考场。考完家里人也没管,没人问,完全没有今天高考的那种仪式感。考试完后就是估分,填报志愿是在分数没有公布的情况下进行的,基本是盲人骑瞎马。接着是漫长的等待。
高考完了,身心得到了放松。正是河西走廊麦收时节,这片祁连山下的土地,因为有了黑河水源源不断的浇灌,便享有了“金张掖”美誉,自古以来富庶自足甲于河西。丰收在望,平畴沃野一片金黄,可以听到麦粒爆出的声响。麦收不能有丝毫耽误,农村都急着收麦子,割麦打场都是很辛苦的农活,家里正是用人的时候,但我们住校的几个农村学生都借故没有回家,在城里盘桓两天,回到家时,家里麦子已经收的差不多了。对于十年寒窗的我们来说,高考之后让心情放松一下,应该是能够获得家人谅解的,但这样的偷懒对于出身农门的我们似乎还是不应该,多年来想起这个细节,内心还是有轻微的隐疚。
在上高中之前,大学对我而言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遥远世界。我的初中是在梁家墩中学上的,在这个农村中学,两百个初中毕业生中有一个能够考上师范,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初中毕业时,我们几个学习好的获得了学校推荐考张掖师范的资格,但正式考试下来,全部落败。再读下去,我也看不到前景,于是初中毕业后,我选择了许多张掖农村孩子都走的一条路,跟大哥他们到青海长途贩运蔬菜。张掖是河西的江南,温润的气候使这里适于蔬菜种植,而寒冷的青海,则常年需要张掖的蔬菜。这也成为张掖人的一个不变的生意,一条谋生和外出的道路,也成为我第一次出远门走的最远的路。
在外面贩菜半年,父母觉得这么混下去终不是个办法,死拉活劝地总算让我返回初中复读。复读生是没有考师范资格的,我的出路只有一条,就是上高中。还好,我最终考上了张掖四中这个重点中学,分在2班,这是一个从农村选出来的尖子班,基本都没有学过外语,我的入学成绩应该是排在第二位,在徐克苦之后。1班也是重点班,大都是从城市里来的学生,入学成绩比我们高出几十分到一百多分,差距可想而知。
高中生活的全部意义,对于来自农村的我们来说,就是取得一张跳出“农门”的车票,为了这张车票,我要跟着高速运行的火车奔跑。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城乡差别,我们从小就看得到也感受得到,农村真苦,有干不完的农活,看不到边的艰辛付出,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无处不在。有人说,学校就是一个象牙塔,读书的意义是为了心灵宁静,为了上下求索,为了更高远的理想。但在那时候的我们,不是我们没有高远的理想,我们的理想很实际,就是摆脱现实,离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诗和远方、情思悠远,对我们是不可想象的。
那时,刚一入校,在人生理想还处在混沌未定的时候,老师们立即给我们指明了方向,班主任吕银年一天都不少的聒噪,让我感到了大学分明就在不远处,美好的人生通过奋斗就有可能实现。初中基本没有学过英语,这就是高考的大敌。有不少农村来的学生选择了放弃。高中阶段,我花大把的时间学习英语。苏红伟是个年轻的英语老师,他的鼓励包容也使我的英语水平一天天进步,到高三时达到班上中上水平,没有拖高考的后腿。所以,很多年后,看到河北衡水中学、安徽毛坦厂中学这样二线城市涌现出的一流学校,排除一切干扰给学生们创造良好的学习环境,心有戚戚,感觉特别能理解。
虽然等待高考放榜是一个令人心焦的过程,但结果并不坏。在差不多一个月的等待之后,我拿到了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一天,到学校拿到通知书后,心里的激动可想而知,骑着自行车回家报喜。算下来,我应该是村里的第二个大学生,而且是重点大学。家里人的喜悦自不待言。录取后要办理一些手续。其中一件是要交300多斤麦子到公社,应该是办理农转非用的。那一天,大哥和我一起用马车把这些麦子送到公社,过了秤,办了一个什么手续,好像我就成了城市户口,从此就要吃商品粮了。多年后,这个事我问过其他考上大学的同学,他们似乎没有办过类似事情。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天天都是好日子,录取的消息在村子周围满天飞,所到之处,是人们的祝福。快要离开张掖的那些天,父亲请了几个长辈,买了些肉、鸡之类,在家里搞了些好吃的,庆祝一下,有送笔记本的,有送钢笔的,都是用得上的实在东西。那时候爷爷还在,身体健康,饭量很好,场面非常温馨。
对于一个农村长大的人来说,高考改变了我的命运,大学不仅意味着身份的改变,更意味着外面崭新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