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背对我爬在后花园秋千上荡着,旁侧奶奶在看。也没见小姑娘抬头,只听奶奶说:阿姨又来了。
一个“又”字,说明我们是熟人了。
奶奶在旁侧对她说:阿姨漂亮不?
她不回答。
奶奶诱导:你先前不是说阿姨漂亮吗?
嗯,先前,我闲坐院里一树下人家自备的躺椅里,头上满是印度紫檀,枝条低下几可触人;前头是香樟与麻楝树高高在上的绿,也有枝条垂下来的层层叠叠的绿。
小姑娘突然从这绿的前头拐进来,不知对着我的麻白长裙配麻黄围巾,还是对着树影说:阿姨真漂亮!——她的突然出现,她的说,让整个风景进入了鸟鸣山幽处。也引得她奶奶爷爷跟着笑了。我也笑:你是说阿姨的裙子漂亮吧。
孩子看的是整体,自然也懂得色色相配的美。三岁孩子的眼睛,是天使的眼睛。到了后花园,没有这样的整体,自然她也不答奶奶的问话了。小孩子不懂得应酬,这真好。
突然想起来请教她:这里有花开吗?
她欣然答:有啊,手指向前方一指,在那边。
什么颜色的呢?
红色的。小姑娘爽然答。
我以为,她只是在树底下玩,不会仰头看那高高在上的凤凰木老树的红花的。却没想她早看到了。还懂得识色了。
咨询她的意见:你愿意带阿姨去看花吗?
她的小身体从秋千上移下来,走在我前头。我很高兴被这三岁的小姑娘带着去看凤凰木。走半截,从印度紫檀和许多榕树的树影里,她指给我看从树影里透出的凤凰花煌煌的红:在那里。
自己又转身向回走。
奶奶远远问:你不和阿姨一起看花了吗?
她答:我要玩秋千。
原来我的小向导是舍下了自己的游戏,来帮我找凤凰花的。
我也很荣幸,这年年可见的凤凰花的红,今年是被一个小姑娘指引出来的。
这是去年了。昨日西双版纳的朋友说:凤凰木开花了。是以想起去年我的凤凰花小向导。
我们院里的阔大的老凤凰木才换出新叶,褐色的豆荚高悬其中。新叶小小的羽毛也鲜绿有意趣。凤凰木往往老树比新树发叶要慢。或者老树亦如老人,换季出新叶也要春捂。
“火红火红的凤凰花开了,一年一度的泼水节又到了”是幼时范本作文的开头。西双版纳的朋友笑说。
“啊,作文是这样开头的么?”我这边要笑倒——真有趣,所谓地方民俗风物在作文范本里也有各有不同呀,不过这样把凤凰花与三月三联一起,也有意思。可见西双版纳比海口还是要热些。
她不满:三月三是大理白族的节日好不好?泼水节也叫六月新年,俺们傣历早过六月啦。
虽然被嗔怪,但知道有个傣历,还知道虽置身八月,也可遇傣历六月的凤凰花,高兴。如今海口凤凰花开了,可以作这样的想象:凤凰花开时节,车绕行海口公园,凤凰木从不同方位,不同树丛,自背景的深绿中灼然升起,在阴郁的天色里头,如裂帛。一株极小的凤凰木也顶着满满的一头花,东南西北的舒展开来,形若“月夜寒雨落伞上”,又似婴儿初行走,就要顶不着了,要跌倒,然而又立住了。虽那样红艳,却有青青翠竹的洁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