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凯

　　1974年，离开大陆几十年的叶嘉莹第一次回内地探亲。后来她在文章中回忆，当时最想见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伯父，另一个是老师顾随（1897—1960）。这两个人是她在不同时期的诗词领路人，特别是顾随，更是为她“开启了欣赏和体悟诗歌的无量法门”。遗憾的是，顾随十几年前便离世。让叶嘉莹念念不忘的这位顾随是何许人？两人之间又有怎样的故事？

　　叶嘉莹出生于老北京一个旗人之家，祖上是叶赫那拉族，与词人纳兰性德同宗。对于自己的家世，叶嘉莹回忆说：“我们的姓氏是叶赫那拉，大家都以为是满族人，其实是属于蒙古的土默特族，努尔哈赤并吞了我们的部落，就成了蒙古裔的满族人了。”清亡后，满族被要求改成汉姓，祖父遂取“叶赫那拉”的第一个字为姓。

　　叶家是书香之家，叶嘉莹自幼受到古典诗词浸染，过着诗书相伴的生活。“卢沟桥事变”后，北平沦陷，在航空部门做事的父亲随政府南迁，叶嘉莹高中毕业时，父亲与家里已经几年不通音讯。不久母亲又因病撒手人寰。1941年夏，叶嘉莹考入辅仁大学国文系。当时北平的几所大学都被日伪控制，而辅仁是一所教会大学，不受日本人控制，这是叶嘉莹报考那里的主要原因。

　　辅仁大学坐落在风景秀丽的什刹海，男女分校，女校就在大名鼎鼎的恭王府院内。就在这所美丽的校园里，叶嘉莹遇到了日后对其影响甚巨的老师顾随。

　　顾随是河北清河人，师出北大，谙熟中西方文学，先后在燕京大学、辅仁大学等校讲授中国古代文学，叶嘉莹、周汝昌、邓云乡等人皆出于其门下。据叶嘉莹回忆，顾随是1942年秋季教她们“唐宋诗”课程的，许多年后，她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先生身材瘦高，爱穿长衫，常常面带微笑潇洒从容地走进教室。他讲课生动深刻，不但深受中文系同学欢迎，而且也吸引了很多外系同学来旁听，教室里总是座无虚席。”

　　作为文史大家，顾随在诗、词、曲、小说、散文、诗歌评论甚至佛教、禅学等方面都造诣颇深，他的课以感发为主，将学术研究与学术普及浑然天成地结合在一起。听了先生的课，叶嘉莹茅塞顿开：“就像一只困在黑屋子里的飞蝇，忽然间看见门窗被打开，一下子飞到外边，得以睹明朗之天光，辨万物之形态。”

　　顾先生讲课往往信马由缰，随口提到的诗例词例和佛儒道家典故极多，没有相当的国学基础很难跟上，大部分学生想记也记不下来。叶嘉莹出身燕京旧家，国学功底深厚，听课时心追手写，凡是先生讲过的话，都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当时叶嘉莹就预感到，先生所讲所写皆是其心灵感悟，不是哪本书里能随便找到的，错过就不会再有了。多年后，根据叶嘉莹笔记整理而成的顾随语录体论诗之作《驼庵诗话》（顾随号驼庵）问世，被誉为自王国维《人间词话》以后，迄今最重要的一部诗话，这也是师生之间跨越时空合作完成的一曲“四手联弹”。

　　叶嘉莹经常将自己的诗词习作交先生评阅，顾随每次也都加以中肯的批点。1944年秋天，叶嘉莹写了一组《晚秋杂诗》，像往常一样呈交先生，但那一次顾随没有点评，而是步韵和诗。后来叶嘉莹又依次叠韵作了一组七律，顾随也依次步韵和作。今天看来，老师主动和学生的诗，可以说是对学生最大的肯定。

　　毕业后，叶嘉莹到北平佑贞女中教书，仍然到辅仁大学和中国大学去听先生的课，直到1948年南下结婚。叶嘉莹亲炙师教前后共有6年之久，其间顾随对学生亲切、体贴、殷殷督教，叶嘉莹则是虚心笃实、毫不苟且地为学。这样一幅充盈师生切磋乐趣的图景，令人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