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菲

　　方温圣老师爱好书法、画画，上数学课给我们这些初三学生讲白石老人虾画。他手摇白折扇，激情四溢，说：齐白石的虾图是国画界一绝，假如把这幅画往水面抖一抖，虾就会从画纸跳入河里。

　　我们愚笨，起哄：怎么可能。虾是墨水画的，怎么可能跳起来。

　　方老师病故多年了。如他健在，还讲齐白石，我赞同他。白石老人之虾，神韵充盈，浓淡传神，晶莹剔透。虾在纸上永生。

　　白石老人所画的十六只虾，是南方河流常见的青虾。虾臂长如螳螂之臂，又称长臂虾，生活于清水之河，故称清水虾、河虾。虾背青蓝，虾腹及后半体透明、晶莹，青蓝之色裸现，遂名青虾。据说白石老人一生酷爱画虾，从弱冠之年画到耄耋老矣，六十三岁开始在碗里养虾，观察虾的活动，终成经典。

　　若是白石老人住在我村里，就无须在碗里养虾了。他只要每天去河埠濯足，赤足入水，数十上百只青虾就围拢过来。

　　我们抓青虾，不费心思，坐在河埠石，双脚入水垂着，数分钟后，青虾就来了，轻蜇肌肤。它喜欢吃皮屑，蜇脚丫。手握筲箕慢慢浸入水，下沉，又贴着脚轻轻抬起来。抬一次筲箕，收十多只青虾。抬五次筲箕，够吃一餐了。我们去河里游泳，衣裤都不带，就带一只筲箕一只小虾篓。游泳回来，篓里装了小半篓青虾。

　　假如筲箕没有刷饭粒，带到河边刷。筲箕浸水泡十来分钟，手抱筲箕慢慢抬升上来，青虾都在筲箕里。虾爱吃饭粒。豆腐馊了也不要扔，装在虾篓里，沉入河，篓绳挂在树上。过一个时辰，提上虾篓，豆腐没了，装了很多青虾上来。

　　我们也钓虾，纯玩乐。钓虾有一根麻线就可以。一根麻线绑十来只菜虫，垂入水，过三五分提上麻线，挂着一串虾。取虾，虾死咬菜虫不松口，提着麻线入虾篓，上下抖动，虾就掉下篓。有鲜猪肝丁最方便，绑二三十粒，一大串垂入水，提上一大串虾。

　　青虾是长臂虾科短臂虾亚科沼虾属清水虾，以嗅觉和触觉寻找食物，触觉非常灵敏，像探食仪器，四处探索。捕了虾，在清水里养小半天，捞出来，盛在大碗里，用陈醋兑白酒加下去，盖上盖子（通常是菜盘倒扣），就成了醉虾。醉虾直接剥壳吃肉，鲜嫩细软，一口气可以吃半碗。

　　乡人很少吃醉虾，也很少吃芥末。我也不吃芥末。所有黏糊糊的调味剂，我都不吃，不是因为辛辣、刺鼻。我受不了黏糊糊、凉凉的调味剂。乡人吃小炒青虾。青虾直接下热油锅，与蒜蓉、姜末及鲜辣椒一起炒，老抽、料酒浇锅。虾红透了就起锅。小炒青虾是下酒菜，一口酒一只虾，虾吃完了，酒喝酣了。微醺醺，倒下床就鼾声四起。这是酒人之乐。喝白粥，小炒青虾是至味。吃青虾下粥不用剥虾壳，连壳带肉嚼，口感松脆，似油炸，虾壳在齿间咯咯脆响。虾肉中的汤汁在舌尖四溢，与白粥的寡淡清香，相互浸染。

　　我喜欢吃青虾面。面条焯了水，捞上来，泡在冷水碗里。热油锅爆一下虾，加冷水煮，汤有了虾鲜，面条入汤，煮沸，一把细葱花撮下去，即可起锅。老抽、辣椒都省了。若是有西红柿，煮虾时，切一个西红柿下去，一起煮。这是我最喜欢吃的虾面了。

　　青虾还可制酱。制酱，还得有溪蟹。溪蟹无肉。溪蟹藏在鹅卵石下面，沿水滩翻鹅卵石，见一只抓一只。溪蟹可直接塞进嘴巴咀嚼，咸咸硬硬，口感似薯片。溪蟹鼻子会冒水泡，咕咕咕。溪蟹在鱼篓里一直咕咕咕冒水泡。青虾与溪蟹一起焯水，与新摘下来的红辣椒一起磨浆。酱要咸，不然易腐臭。吃一罐酱，再制一罐。虾酱煮面，虾酱佐干蒸水饺，虾酱煮豆腐，都十分美味。

　　吃虾似乎很简单。也无所谓厨艺。更不需要上好的刀工。很少有人剥青虾肉作食材。多此一举。

　　在我的青年时代，青虾多得吃不完。河里多青虾、溪蟹。青虾繁殖量大。至于一只雌性青虾，一年可以繁殖多少，我不知道。青虾与鱼类不一样，雌性青虾一般存活一年，孵化小虾之后不久，即死去。雄性青虾则交配之后不久就死了。这个特性与许多昆虫类似。雄螳螂是这样的。雄蝉是这样的。雄蜂是这样的。雄蝇是这样的。白蜡虫是这样的。它们耗尽了能量，油尽灯枯。它们努力生存，只为留下基因。这是物种的伟大，也是物种的魔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