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波
2025年12月31日,在海南省博物馆2号展厅内,一场以纹饰为语言的文化盛宴“祥瑞万象—— 一纹一世界的中华文化”展览正式启幕。该展以百余件馆藏珍品为依托,通过纹饰这一微小却深邃的文化符号,串联起中华文明的千年智慧与海南岛的地域特色,为观众开启了一场“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视觉与精神之旅。此次展览将持续半年之久。
中华先民对祥禽瑞兽的崇拜,深刻烙印着原始自然崇拜的印记。在新石器时代的陶器上,鱼纹、蛙纹、鸟纹等动物形象已不仅是生活的写照,更是生命繁衍、宇宙力量的象征。商周青铜时代,纹饰走向神圣化与威仪化,狰狞威严的饕餮纹、神秘莫测的夔龙纹、盘曲有力的蟠螭纹,成为沟通天地、彰显王权神授的核心符号,这些纹饰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昭示着不可侵犯的神权与秩序。
中国古代祥瑞文化将自然物象与政治伦理交织,形成独特的符号体系,其整合了驱祟、延寿、聚财三重功能,展现了儒释道文化融合共生的特性,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符号系统:龙,象征皇权与宇宙威力;凤,代表尊贵与逆境重生;麒麟,仁兽化身,兆示太平;狮,驱邪镇宅,护佑安宁;仙鹤,喻示长寿与超然;蝙蝠谐音“福”,象征福泽;马寓“马到成功”之意;梅花鹿象征“禄位”;喜鹊寓意“喜庆”,这些以谐音、图腾为核心的祥瑞符号,将自然物象与人文诉求紧密结合,凝练为中华民族祈福纳吉的视觉图系,这种符号化表达深刻影响了器物装饰、建筑营造乃至文学创作,形成跨越历史时代的文化共识。
蛙纹
生命与繁衍的象征
蛙纹作为中国纹样体系中最具原始生命力的符号之一,其文化意蕴的形成与新石器时代先民的自然崇拜密切相关。在仰韶文化半坡类型的彩陶上,蛙纹已以写实与抽象结合的形态出现,其夸张的四肢造型与圆形躯干构成的生命张力,直观映射了原始先民对两栖生物繁衍能力的崇拜与敬畏。考古研究表明,半坡遗址出土的彩陶盆内壁常绘有成对的蛙纹,这种对称布局不仅体现了原始先民的平衡美学意识,更暗示着先民对生命循环与阴阳平衡理念的原始认知。在农耕文明尚未完全成熟的阶段,蛙类与水土环境的共生关系,使其被赋予了沟通天地、调和风雨的神秘职能,这种认知在良渚文化玉器上的神人兽面纹中亦可窥见端倪,但蛙纹以更直观的生物形态成为原始生殖崇拜的具象载体。
蛙类的繁殖特性在文化符号系统中被解构为多重象征:雌蛙每次产卵可达数千枚,其旺盛的生命力在物资匮乏的原始社会具有强烈的启示意义。仰韶文化的鱼蛙纹组合图案显示,先民将蛙与鱼类共同组建构图,通过水生生物的共生关系隐喻丰饶的水域生态,这种生态隐喻在马家窑文化涡纹演变中进一步抽象化为水波意象。
值得注意的是,蛙的产卵周期与月相变化存在隐秘关联,这使得蛙纹在新石器时代的玉璧、玉瑗等礼器上常与太阳纹、星象纹共存,形成天象观测与生命节律相融合的符号系统。这种多维度象征性在商周青铜器中的蛙形觥、蛙形尊中得以延续,其器物造型刻意强化蛙的鼓腹形态,既是对生殖崇拜的延续,也暗含对社稷丰收的祈愿。
龙纹
皇权与吉祥的化身
龙纹作为中国古代最具代表性的祥瑞符号,其文化意蕴贯穿了三千余年的文明发展脉络。早在商周时期,龙纹便以神秘图腾的形式出现在青铜器与玉器之上,多以抽象几何线条勾勒,却蕴含着沟通天地的原始信仰,与后世逐渐形成的祥瑞象征体系一脉相承。至秦汉时期,随着礼制体系的完善,龙纹的造型开始向具象化发展,线条流转间呈现出灵动飘逸的特征,标志着龙作为皇权象征的含义逐渐清晰。汉代画像石中腾跃的游龙与瓦当上的蟠龙纹样,均展现出对帝王威仪的具象化表达。
唐宋时期的龙纹艺术实现了美学与哲学的双重突破。唐代龙纹在金银器、织锦等载体中以丰满雄健的体态彰显盛世气象;宋代龙纹则趋于典雅含蓄,瓷器上的龙纹常与云雷纹交织,象征风雨调和的祥瑞愿景。此时龙纹不仅承载皇权象征,更与民间祈雨、祈福习俗深度融合,其纹样设计开始注重吉祥寓意的视觉化表达。
明清时期,龙纹的皇权属性达到极致。明代宫廷颁布的《大明会典》明确规定龙纹五爪为皇室专属,而清代更以《皇朝礼器图式》严格规范龙纹使用,其形制从须发数量到鳞片排列皆成为等级制度的象征符号。在文化解读层面,龙纹始终是中国传统祥瑞观念的核心载体,其蜷曲蜿蜒的形态象征阴阳流转,以怒目张口的姿态展现雷电威严,而鳞甲与云水的组合则寄寓风调雨顺的祈愿。
凤纹
尊贵、吉祥与重生的化身
凤凰作为“羽虫之长”的神话形象,在先秦文献中已确立“见则天下安宁”的祥瑞象征。汉代织锦纹样中,“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上的动物图案展现了早期凤纹的形态多样性,学者们对其中鸾鸟、天龙等形象的辨识存在不同观点,如于志勇先生认为应为孔雀与龙,这种多元解读正体现了凤纹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象征意义。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朝壁画墓中的吉祥鸟兽纹饰突破了汉代五色体系的限制,九原岗北朝壁画墓中色彩斑斓的仪仗壁画,其以红黄蓝白绿五色交织的凤凰形象,既延续了传统祥瑞寓意,又通过突破性色彩搭配构建了当时的视觉表达方式。
唐代以后,凤纹的程式化特征愈发显著,其与牡丹、缠枝等花卉纹的结合形成“凤穿牡丹”经典构图,如西安何家村出土的鎏金舞鸾衔绶纹银壶,其纹饰布局中凤凰与鸾鸟交颈共舞,绶带缠绕的造型,通过花鸟互动的动态构图实现“图必有意”的祥瑞美学。这类纹样在宋元时期进一步演变为“百鸟朝凤”的主题装饰,暗喻皇权与天道的和谐共生。
明清时期,凤纹的符号功能发生重要转变,在婚庆主题中,“龙凤呈祥”主题纹样成为礼器与服饰的标配,如海南省博物馆此次展出的一件清代粉彩龙凤纹瓷罐,其粉彩装饰工艺下的龙凤相逐图案,以对称式布局强化阴阳和合的寓意。
值得注意的是,此时的凤纹已突破单纯的神兽形象,常与云纹、火珠等元素组合,如清代缂丝婚服上的“凤凰于飞”纹样,通过云气卷曲的动势与火珠象征的太阳意象,构建出立体化的吉祥叙事空间,这种纹饰语言的革新不仅服务于皇室婚庆,更通过江南织造业的传播成为民间婚俗的重要符号载体。
马纹
功业与进取的图腾
马纹作为中国古代装饰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历史发展与纹饰变迁始终保持着紧密的互动关系。在先秦时期,马作为重要的军事和交通运输工具,其形象已出现在青铜器与玉器的装饰中,但多以具象形态呈现,随着周代礼制的完善,马车成为贵族阶层身份地位的象征,马纹逐渐摆脱单纯的写实风格,开始向程式化、符号化的方向演进。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器与漆器上,马纹常与车马出行图结合,通过细腻的线条与夸张的动态姿态,既展现贵族出行的威仪,又包含“君子藏器于身”的道德寓意。
汉代是马纹发展的重要转折期,随着陆上丝绸之路的开辟与骑兵作战体系的成熟,马的社会功能被赋予更丰富的文化内涵。汉代画像石与帛画中的车马纹饰,以“列肆”“车骑”等主题为核心,通过层叠构图与简练的阴刻线条,将现实中的仪仗场景转化为永恒的艺术符号。特别是西汉中晚期墓葬出土的彩绘陶马与铜车马器,其肌肉线条的刻画愈发写实,鞍鞯、辔头装饰的纹样则融入云雷纹、龙纹等祥瑞元素,代表马已超越实用功能,成为沟通世俗与神圣的媒介。
唐代马纹的演变则体现了多元文化交融的特质,得益于强盛的国力与开放的政策,波斯、粟特等域外艺术风格深刻影响着马的形象塑造,唐三彩陶马的造型饱满丰腴,釉色流动自然,既延续了北朝以来马匹的膘壮健美特征,又增添了西域马匹的异域气质。织锦中的翼马纹堪称文化融合的典范,其双翼设计融合了佛教飞天意象与道教羽人传说,马首前视的姿态与飘逸的飘带共同构成天马行空的奇幻意境。这种超越现实的装饰手法,不仅满足了贵族阶层追求仙界意象的心理需求,更彰显了唐代“兼容并蓄”的文化自信。
至元明清时期,马纹在工艺载体与审美取向上呈现出新的特征,元代青花瓷器上以马为主题的纹饰,搭配以水墨画般的笔意描绘草原民族逐猎场景,马匹矫健的姿态与芦苇、飞雁等元素共同构建出塞外风情画卷。明代青花瓷器则更注重纹饰的布局与留白,马的形象多融入山水庭院之中,通过疏朗的构图与柔和的青花呈色,传递出文人阶层“人马合一”的隐逸情怀。清代五彩、粉彩与竹刻作品中的马纹,虽沿袭了传统造型,但装饰细节愈发繁复精致,金漆贴饰、透雕镂空等技法的运用,使马纹饰成为彰显工艺极致的载体。
马的象征体系呈现出多维度的文化投射。在政治层面,马被视为权力与秩序的象征载体,商周青铜器上的马车纹饰常与祭祀、征伐场景结合,既体现“服牛乘马”的军事传统,又代表“君子如马”的品行要求。汉代画像砖中奔驰的骏马将军事力量与国家意志通过纹饰语言凝聚。在伦理层面,马的“忠诚信义”特质被儒家文化吸收,形成“伯乐相马”“千金买骨”等典故,成为贤才举荐与君臣关系的隐喻。《论语》中“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的论述,更将马提升至道德典范的高度,使其纹饰具备了教化功能。
马的文化独特性在于其将自然崇拜与艺术美学熔铸为统一符号系统。从仰韶文化彩陶上的简朴马纹,到唐三彩骏马的富丽华美,始终贯穿着对生命力的礼赞与对理想人格的追求。纵观马纹的千年演变,其形态从早期的实用写实发展为后世的象征艺术,始终承载着社会功能、文化观念与审美意识的多重表达。在与祥禽瑞兽纹饰的共存体系中,马纹凭借其与人类社会生活的深刻关联性,形成独具特色的艺术符号系统,成为中国传统装饰艺术中兼具实用价值与精神寄托的典范。
鹤、狮、鸡等纹饰
美好寓意 兼容并蓄
鹤纹作为长寿与祥瑞的象征,在古代器物装饰中占据重要地位。其修长优雅的体态与清逸的神韵,常通过工笔绘画与浮雕技法呈现于陶瓷、织锦等载体之上。如省博此次展出的一对明代青花云鹤纹瓷盒,仙鹤与云气纹交织,展现升仙主题的典型特征,这类造型既体现了“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的文学意象,也承载着古人追求长生的愿景。
狮子作为外来文化符号传入中国始于汉代,通过陆上丝绸之路作为西域贡品及佛教传播的双重路径进入中原。魏晋南北朝时期,石狮主要作为陵墓镇守兽出现,其造型受佛教艺术影响;唐代因国力强盛,贡狮频繁,狮子形象逐渐宫廷化与艺术化,与龙、凤、麒麟并称四大祥瑞。宋元以后,其功能从陵墓守护转向宅邸象征,明清时期形成“左雄右雌”的固定制式,雄狮踏球喻示权力,雌狮伴幼狮象征繁衍,体现了古人的阴阳哲学观。在文化寓意层面,佛教赋予其智慧与护法内涵,风水学归为乾卦象征阳刚正气,民间则通过舞狮活动寄托驱邪纳吉的愿景。这一演变过程展现了外来物种经本土化改造后,深度融入中国的权力叙事、宗教体系与民俗实践,最终成为兼具神圣性与世俗性的文化图腾。
麒麟作为“四灵”之一的瑞兽形象,其“麋身龙角”的奇幻造型在汉代画像石与明清漆器上均有体现。麒麟送子、麟吐玉书等题材的流行,既呼应《孔子家语》中“麒麟至则有圣人”的祥瑞观念,又通过“角似龙而头似鹿”的形体特征,将自然生物与神话想象巧妙融合。这类纹饰在回族、苗族银饰与织锦上的表现,往往采用对称布局与连续纹样,其借鉴融合的图案技法与丰富题材,共同构成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祈愿与图腾崇拜的延续。
鸡的吉祥寓意与历史发展脉络具有深厚的学术研究价值。考古研究表明,早在8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中国先民们已开始驯养原鸡,殷墟甲骨文中已有祭祀用鸡的记载,西周青铜器上的鸡纹则体现了早期鸡与神圣威严的关联。汉代《韩诗外传》系统提出鸡的“五德”(文、武、勇、仁、信),将其升华为儒家伦理的具象化载体,其中鸡冠象征文德、爪距代表武德、司晨体现信德,成为士大夫阶层道德教化的视觉符号。在民俗层面,“鸡”与“吉”谐音衍生出“大吉大利”等吉祥寓意,其报晓特性被赋予驱邪功能,《荆楚岁时记》载正月初一贴画鸡以辟邪的习俗延续至今。明清时期鸡纹进一步制度化,清代二品文官锦鸡补子成为权力象征,从甲骨文灵禽到“五德之禽”,从祭祀用品到科举象征,鸡的文化内涵经历了从神性到德性、从宗教到世俗的演变,成为贯通中华文化与民间信仰的重要图腾符号。
从文化符号的视角看来,祥禽如鹤、鸡等,既象征着和谐共生的理想社会形态,又暗含突破桎梏、蓬勃进取的创造精神;瑞兽如麒麟、马、龙、狮等,则承载着祥瑞兆世、镇守四方的伦理诉求与权力象征。这些文化符号所传递的包容共生理念、进取开拓精神与秩序建构意识,为后世文化品牌的建构提供了深厚的历史文化资源与创新空间。
(作者系海南省博物馆副研究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