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忠

　　东坡在黄州有一个朋友叫张偓佺，又名张梦得，字怀民。他就是东坡在《记承天寺夜游》中所说的同游人。

　　元丰六年（1083）十月十二日夜晚，东坡解衣欲睡，因月色入户，欣然去承天寺找张怀民。他和同样夜不能眠的张怀民在承天寺院子里漫步，见明月下竹柏影如水中交横的藻荇，不禁感慨“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张怀民这一年在黄州城南江畔建了一座亭子以观赏江流胜景。他请东坡为亭命名，东坡因江风徐徐，便想到战国时期楚国宋玉的《风赋》，宋玉与楚襄王游于兰台宫，有风飒然而至，襄王说“快哉此风”，于是东坡为这座亭取名“快哉亭”。苏辙为这座亭写下《黄州快哉亭记》，其中说“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对张怀民不以贬谪为念，而以山水为乐很是称道。

　　东坡则写了这首词《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词的上阕道：“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东坡落笔很有气势，此时晚霞已经收敛，他用“绣帘”打比方，犹如庄子《逍遥游》所说的垂天之云被悄然卷起，美色顿收。亭下“水连空”，不仅是描述快哉亭傍长江而建，又以远方的悠悠江水与天空相接，展现了江水的景象和长天的空旷。张怀民为东坡在亭壁上“新作窗户”，涂上的青红色还没有干，让东坡想到欧阳修在扬州建造的平山堂。

　　黄州与扬州相距遥远。东坡从快哉亭说到平山堂，是形容快哉亭与平山堂一样，“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欹枕”的浪漫，是悠然的生活图景。而“孤鸿”之说，有以“孤鸿”自况的意味。东坡曾在《卜算子·缺月挂疏桐》里说“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暗喻身处黄州的自己就像一只孤鸿。但是，他在随后的“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中化用欧阳修词的“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而“山色有无中”又出自王维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汉江临泛》）。此时的东坡在快哉亭中，凭眺江南烟雨以及山色朦胧时有时无的景象。

　　《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的下阕说：“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东坡词善于跌宕，上阕写景之静，刹那间又转化为下阕景之动。他以天色开、水如镜及碧峰倒影过渡，描写眼前这一幕：“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仿佛弄潮儿一样矫健。他在词的下阕嘲笑兰台公子（即陪侍楚襄王的宋玉）不懂庄子的“天籁”，即《庄子·齐物论》里所说的风吹洞穴发出的各种声音。声音不同，风则为一，东坡借此说不应把风分为雌雄，应为“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这“浩然气”就是《孟子·公孙丑上》所说的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这气集义所生，充满天地之间。说到这里时，东坡的“孤鸿”感消失了，俨然是一个挺立在天地之间的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