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我国著名作家、历史文物研究者沈从文先生（1902—1988）在抗日战争时期，曾与妻子张兆和在“育侨中学”任教。“育侨中学”是海南华侨中学的前身之一，今年是华侨中学迁琼80周年，这段往事又被重新提起。

　　■ 杨本科

　　1937年7月7日，日寇发起全面侵华战争，企图吞灭中国。1939年5月，泰国的华文学校陆续停办，是年秋季，曼谷较有名望的黄魂初级中学、中华学校、新民学校等三所华文学校的700多名学生遭受失学之苦。

　　时任泰国中华总商会主席蚁光炎先生随即就此事与中华学校校长许葛汀、黄魂初级中学校长张亦铮、新民学校校长纪宏良磋商，又电告在昆明经济部商品检验局任技士的王毅洽商在昆明办一所招收侨生之学校。该局蔡无忌局长（蔡元培长子）得知此事后深表同情，批准王毅每日半天假期以协助筹办侨校事宜。王毅即向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陈述此事，龙表示支持，并指令其秘书协助觅校址及办理注册事宜。最终决定在云南昆明借用原昆华小学校舍创办“暹罗联立育侨中学”，后来改名为“私立育侨中学”（以下简称“育侨中学”）。

　　1938年，沈从文随筹备组在昆明稳定下来之后，迫切希望妻子和孩子到自己身边，于是写信给张兆和。半年间，张兆和犹豫不定，沈从文无计可施，便写信给他尚未有阅读能力的儿子沈龙朱。

　　1938年11月，张兆和带着沈龙朱、沈虎雏取道香港、越南，抵达昆明。由于孩子太小，张兆和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家庭上。根据沈虎雏等人的回忆，抗日战争时期，沈从文一家住在昆明呈贡县龙街149号杨家大院。

　　学校于1939年12月5日正式开学，1940年10月因日机轰炸昆明，学校迁至昆明市呈贡县龙翔寺继续办学。当时教师多聘自西南联大，著名教育家、时任西南联合大学训导长查良钊任校董，教员素质较高。

　　据校友许洪后来回忆：训育主任董凌云是老清华的，教务主任黄季方、早期教中文的司徒堂、初三班主任黄葆先、高一班主任陈克刚（志让）、教高二英语的李惟存……都是西南联大到育中来授课的——当时联大同学外出兼课，以三四十圆国币的月薪略补开支是很普遍的事。由于这种特殊关系，有人甚至戏称西南联大与育侨中学是“兄弟院校”，联大众多校友确实在育中留下了很动人的篇页。

　　1940年10月，为躲避日军飞机轰炸，育侨中学迁至龙翔寺继续办学，一批华侨男生住进杨家大院的前楼，成为沈家邻居。

　　1940年夏，张兆和应校长卢蔚民的邀请进入育侨中学担任英文教师，并在育侨中学与国立华侨中学合并后工作至1943年初。《与二哥书：一个叫三三的女子》一书所收的《张兆和年表》记录：“1940年夏—1942年春华侨中学（呈贡龙街子）任英文老师。”这里的“华侨中学”即“育侨中学”，因私立育侨中学1942年初并入国立第一华侨中学，改称国立第一华侨中学呈贡分校。妻子在这里工作，沈从文偶尔也来客串一下，次子沈虎雏回忆道：“爸爸每星期上完西南联大的课，下乡日子也去龙翔寺讲两堂义务课，家里因此常有年轻华侨朋友来玩。每逢育侨中学开同乐会，全家都去捧场。”

　　沈从文后来回忆起华侨学生时说：“抗战时期，我和我家中人住在云南滇池边呈贡县一个叫作‘龙街子’的小村里。那里有个华侨中学，是因为避敌机空袭，从城里迁到乡下的，共有三百多华侨男女同学，分住在两个小庙中。应校长的邀请，我也在那里尽义务教点作文。”（《忆呈贡与华侨同学》）

　　华侨中学的学生都能歌善舞，给沈从文次子沈虎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庙堂里木板搭的简陋舞台上，曾强鹏同学独奏小提琴，跺脚打拍子，扬起阵阵灰尘，有人边弹吉他边用外国话唱南洋歌，另一位用琴弓在弯曲的锯片上来回蹭，居然能对付着演奏乐曲，几个男女同学表演奇特的夏威夷草裙舞，令人眼花缭乱……这些演出让我确信：华侨人人多才多艺。”

　　1942年，杜聿明率领的第五军奉命开进缅甸与英美盟军并肩对日作战。他听说华侨中学的学生都是从东南亚地区回国求学的，征得卢蔚民校长的同意后，由政工上校团长到校号召有意加入抗日行列的同学到军中担任翻译。当时远征军的主要目标是经缅甸向占领泰国的日军反攻。刚从泰国回来的侨生，就充当小语种翻译，帮了大忙。据《沈从文年表简编》记载：

　　因远征军准备第二次入缅甸作战，许多华侨男生被动员入伍作译员，呈贡县龙街的育侨中学停办，张兆和暂时失业。

　　1942年7月20日桂林《大公报》刊登了张兆和的文章《思想·信仰·工作——赠育侨随军同学》，她在文中动情地教育学生要明白“我们这个民族正在苦难中”，并寄语学生“要得救，必奋斗。‘为人类而工作’，应当是我们学校每个离校同学都记住的一句话”。

　　为了鼓励从军学生，沈从文特地创作了一首歌曲，可惜只在沈虎雏的回忆中留下只言片语：“我们都是好青年，勇敢……”育侨中学学生敢于杀敌，奋勇向前，从军同学为国捐躯比例远超西南联大。马君豪校友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写成了小说《野人山余生》，在热带雨林中，这些年纪轻轻的学生既要和敌人作战，又要和毒蛇、蚂蟥、饥饿作斗争：“我们庆幸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是一座精心盖起来的草棚。然而，才过了几个钟头而已，一阵腐烂的尸臭慢慢向我们袭来。一共是二具尸体，无遮无盖的（地）躺在棚中的一个角落里。这时，我才想起为什么这座草棚盖得如此齐整的原因，一定是死者的同伴临走之前，希望让他们还保存一线生还的希望，才盖得坚牢些，而且尸体的旁边，还放置不少食物和清水呢。”

　　诗人穆旦几年后回忆起在热带森林里艰苦的生活，写下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著名诗篇《森林之魅——祭胡康河谷上的白骨》，在诗中他这样写道——

　　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

　　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

　　第一华侨中学呈贡分校及保山第一华侨中学参加入缅中国远征军之同学共二十五人，被分派200师八人，38师八人，22师九人，其中十人为国殉难。现在已知姓名的有陈宁威、兰茂盛、黄根好、李振兴、陈时中、杨锡基、罗声渺、马君豪、潘侨南等九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沈从文曾跟华侨学生约定在北京见面，希望他们有机会组织个二三十人的观光团来京城：“看看北京的花，看祖国一切新建设，看看生活在当前的年青一代，由于国家好了，社会本质变了，亿万人民的劳力和无穷无尽的聪明才智都用出来了。只要能回来看看，一定会深刻鼓舞同学们更加热爱祖国，而且知道此后应当如何来为国家为更年青一代多作点事情！”（《忆呈贡与华侨同学》）

　　（作者系海南华侨中学教师、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