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建峰
在史志办的故纸堆里盘桓日久,“崖州古港”于我,不过是卷帙间一个渐已褪色的地名。直到某个黄昏,我立于真实的海岸,万顷碧波之上,那澎湃了千年的潮音扑面而来时,才惊觉:历史,从来有声。
这潮音,不是激越的咆哮,而是一种低沉的、来自时间深处的絮语。一踏上这片土地,它便萦绕耳畔,仿佛一位沧桑的老者,对着无垠的碧海,将千年的故事娓娓道来。
眼前光景,教人恍惚。一边是静默的历史。那段斑驳的古城墙,是宋时遗下的筋骨,带着海岛火山石的赭红与沉黑,倔强地立在岸畔。据《崖州志》载,这堵墙始建于南宋淳熙年间,最初为御海寇,后来守望的,更多是那些“云帆高张,昼夜星驰”的商船。
一条被岁月磨得光润的青石古道,从墙根下蜿蜒而出。脚下这片土地,在唐宋舆图上,正标注着“大疍港”这个更为质朴的古名。我俯身,触摸石上被车轮碾出的深深凹痕,冰凉糙硬,直传心底。这石上,该碾过多少岭南商贾满载香药、玳瑁的牛车,又承载过多少波斯、阿拉伯商人风尘仆仆的足迹?古道无言,唯缝隙里倔强的马鞍藤,开着淡紫小花,算是给岁月的一点温柔回应。
古道尽头,据说曾有望帆石亭,早已遗踪难觅。不远处一株极苍古的榕树,虬枝盘曲,气根垂地,如垂垂老矣的史官。我坐在那盘错的树根上,闭眼,潮音便愈发清晰。它引着我,神游到那“涨海声中万国商”的岁月。
唐朝时期,这里已是“舟船继路,商使交属”的“通海夷道”节点。那些庞大的“埤仓船”,借着信风,满载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扬帆南下。船舷击碎翡翠般的海浪,也击碎了古老东方的神秘与隔绝。
历史的叙事,需要灵魂来承载。想起唐时僧人鉴真,第五次东渡失败,由此登陆。他眼中的这片海湾,是否帆樯如林,给了他佛法如商道般流通无碍的启示?还有宋末名臣赵鼎,贬谪途中,是否也曾在此驻足,望一片繁华,却生出“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的悲凉?他们的身影,让这片古港的历史,不再仅是冰冷的货物清单,更有了体温与慨叹。
及至宋代,朝廷于广州、泉州、明州广设市舶司,构建海上贸易体系。地处南海要冲的崖州,虽未设司,却是这黄金网络上的重要节点与给养港。往来商船在此避风、汲水、补充给养,《岭外代答》《诸蕃志》中那些遥远国名——真腊、三佛齐、麻逸,曾是这片海湾水手与商人口中最寻常的词汇。码头上,林邑的象牙、真腊的犀角、波斯的三色琉璃与蔷薇水,从高桅巨舶上被赤膊的脚夫吆喝着抬下;空气里,乳香、没药、檀香的浓烈气息,交织出奇异的芬芳。
盛景终难永续。明清水师“备倭”的烽火台,连同“海禁”的阴云,为这片海湾带来了漫长的沉寂。万国商船的帆影,仿佛被历史的浓雾吞噬。古港像被遗弃的巨人,枕着潮声,沉入往昔荣耀的迷梦。那数百年的潮音里,于是多了一丝寂寞与不甘的苦涩。
然而,潮水既已澎湃千年,又岂会永远甘于寂寞?
正神游间,一阵悠长而雄浑的汽笛,如利剑划破历史帷幕,将我拉回现世。循声望去,是古“大蛋港”的今日化身——崖州中心渔港。那声音,带着钢铁的威严与面向未来的昂扬。
视野另一边,是崖州湾科技城的热火朝天。齐整的现代化深水码头,高耸入云的桥吊,如钢铁巨人般沉默俯视。巨轮上的“COSCO”标识,连接着比古代“海上丝绸之路”更广阔的网络。
在这宏大景象中,我寻找具体的“当下”。一位穿着沾灰工装的年轻人快步走过,对着耳麦清晰交代:“三号吊机的数据再核对一遍。”他手中摊开的图纸,被海风翻得凌乱。他的专注与干练,与古画上那些精于计算的账房、敢于搏浪的船公,何其神似!这是另一种“下南洋”,带着知识、技术与对规则的理解,开拓新时代的“数字海洋”。
不远的近滩,一位皮肤黝黑的老渔翁,坐在小船上安静补网。他的目光掠过钢铁巨兽,脸上没有惊诧,唯有见惯风浪的平和。他,或许是古港千年航海基因最直接的传承者。
更引人深思的是历史的回响。古港曾是香料、珍宝等“物”的枢纽;而今,这片土地致力于打造“南繁硅谷”,那承载过异域香料的土地,正孕育着粮食安全的“农业芯片”。从交换商品,到创造智慧;从连接世界,到塑造未来——这是一种奇妙的传承与升华。
千年潮音,依旧在耳,与雄浑汽笛构成奇妙的二重奏。我忽然彻悟:这潮音,何尝有过一刻停歇?变的,不过是浮于其上的、人间的光景与文明的形态。潮声是时间的隐喻,它永远在“过去”的岸上破碎,又永远为“未来”推来新的波澜。唐宋的商船与今日的巨轮,名目虽异,精神相通——那都是向着辽阔未知,开拓与进取的雄心。
历史并非单向逝水,而是与当下永不停歇的对话。崖州的古墙与新城,正是对话的双方,一个诉说“我们从何而来”,一个宣告“我们向何处去”。
夕阳将天空与海面染成壮丽的橘红。古亭的残影与新港的钢架,被勾勒成错落剪影,投在金光粼粼的海面上。我转身离去,身后的潮音与汽笛,那千年的回响与未来的呼唤,已浑然一体。
崖州的故事,从未中断,只是换了更为雄健的笔墨,在更广阔的海图上,续写新的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