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清安
海棠湾铁炉港的海莲古老、稀奇,她不仅是一株红树,也是一段光阴。
我第一次去看她的时候,潮水正退。滩涂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谁刚擦过的镜子,映着天空中灰白的云。她就立在那里,远远地,不声不响。走近了才看清她的模样——树皮深褐,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纹路,那纹路太密了,密得像是有人用一生的时间,在上面一笔一笔地刻着什么。我伸手去摸,触感粗糙而坚硬,仿佛摸到的不是树,而是一块被海水泡了千百年的石头。
她的根暴烈惊人。从泥土里拱起来,又扎下去,再拱起来,再扎下去,起起伏伏,像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死死地攥着这片盐碱之地,守住身后之岸。那力道是看得见的,也是可以感受到的。潮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多少年了,她就是这样攥着,不肯松开分毫。
当地人说,这株海莲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一百年,是整整一个世纪,是几代人的生老病死,是无数个晨昏交替。而在她身上,一百年算什么呢?不过是在这盐分饱满的土地上,又多呼吸了几万次,又多抵挡了几千场风浪,又多看了几百回日出日落罢了。
她不高,不像椰子树那样拼了命地往上蹿,好像非要够着什么似的。她只是往旁边长,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撑开自己的枝叶,撑出一片浓密的绿荫。那绿荫下面,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世界。天还没大亮,小螃蟹就从根系的缝隙里钻出来,窸窸窣窣地,在泥滩上画出谁也看不懂的图案。弹涂鱼瞪着凸出的眼睛,在浅水里跳来跳去,像一个急性子的赶路人。白鹭来了,站在枝头抖落几滴露水,然后开始唱歌。那歌声不算好听,甚至有些单调,但在这寂静的清晨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可是,这样的寂静,是后来才有的。
几年前,这里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这片滩涂上没有从容的螃蟹,只有仓皇奔逃的小生物。一张网,一把铲子,就能把它们从唯一的家园里带走。老海莲自己也受了伤,她的根被掏挖了不少,留下一个个丑陋的坑洞。她不会喊疼,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受了伤的老人,站在村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什么也不说。
后来,来了一群人。他们背着仪器,穿着雨靴,在滩涂上走来走去,蹲下来看树根,看泥土,看水里的小虫子。他们抚摸老海莲身上的伤痕,眼神里有痛惜。他们开始奔走,开始呼吁,开始用那些数据和道理,为这些不会说话的树筑起一道屏障。保护区建起来了,“禁止破坏”四个字写在了牌子上,立在滩涂边上。护林员来了,他们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树。
真正的变化,是从岸上开始的。那些年,人们沿海岸线建了很多养殖塘,像一块块伤疤贴在岸边。污水排进海里,红树林的呼吸就越来越艰难。政府下了决心,“退塘还林”“清理三无船舶”“打击过度渔猎”。干部们一户一户地去做工作,讲政策,也讲道理。有个黎族的老船工,一辈子在海上讨生活,也养过鱼。工作人员找到他,他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他说,他看着海里的鱼越来越小,看着海水越来越浑,心里也不是滋味。政府帮他在岸上安了家,还帮他学会开观光车。如今,他每天载着游客,穿行在红树林间的公路上,成了这片海岸的新“船长”。
村民们渐渐明白了,那些年他们做的事,其实是在把自己的后路越走越窄。而眼前这片红树林,这株沉默的老海莲,才是真正能让他们长久活下去的东西。
生态修复开始了。沿着浅滩,修起了长长的步道,不高不低,刚好让人能走进去,又不惊扰那些生灵。沟壑被疏浚了,潮水可以更畅快地流淌,带来养分,也带走污浊。人们像插秧一样,把一株株红树幼苗种进泥土里。它们要长成大树,还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希望已经种下了。
如今再到铁炉港去,一切都不同了。海水是蓝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沙虫。沙滩是白的,干干净净的。抬眼望去,绿树成荫,连成一片,像一条绿色的带子镶在海岸上。成群的鱼在沟壑里游来游去,白鹭在枝头跳来跳去,喜鹊在叫,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最让人惊叹的是那些老树,在沧桑的树干上,又冒出了新芽。那种绿,嫩得像是刚出生的孩子的皮肤,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强,让人看了心里发软,也发烫。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整片红树林染成金红色。步道上有散步的村民,有拍照的游客,脸上都映着霞光。孩子们在浅滩上找螃蟹,惊起一群白鹭,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天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那叫声悠长,和远处大海的涛声混在一起,竟成了一首歌。
我站在步道上,看着那株最老的海莲。她依然不说话。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不像叹息了,倒像是在轻轻地哼着什么。我知道,她见证过很多东西——见证过掠夺,也见证着回归;见证过伤痕,也见证着愈合。
她脚下的蟹洞越来越密了,她肩头的鸟鸣越来越欢了。她的根,还是那样死死地攥着这片土地,一刻也不曾松开。只是现在,攥着她的,还有岸上那些人的心。
这和谐,来之不易。但好在,它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