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云果
南湾岭的太阳爬过山顶,褪去金黄只剩直白;白鹭盘旋在鱼排上方,时而掠过海面,时而停在锚绳上;鱼排随波浪起伏,渔民捧着杂鱼往笼口撒去,水星瞬间四溅。岸上更热闹,商贩们攥着虾和鱿鱼高声吆喝——这样充满咸腥与活力的日子,无论浪潮怎样更替,每天都在码头上演着。
认识阿香婶那年,她黑瘦的身影穿着火红嫁衣,带着不多的行李嫁来我们村。初来时,她羞涩拘谨,海南话说得磕磕绊绊,大家围坐在红木沙发上聊天,她偏要坐在地板上,说“太高了不平稳”;她把吊床绑在房间窗栏上,说“睡觉晃起来才踏实”。在这陌生的地方,我成了她的第一个朋友,寒暑假总缠着她讲出海的经历,那些故事可比《海贼王》刺激多了。
她常喊我去吃她从娘家带来的美食,嗓门大得连大队上都能听见,她家婆总说她是拖拉机,她却会和我相视一笑,故意提高音量回应。每天清晨,她头戴竹笠、脚踩水胶鞋,胳膊夹着红色塑料矮凳,提着分好的海鲜回来,东家一斤、西家两斤,“告诉你阿妈,让她买竹笋回来煮鱼汤,鲜!”她细心嘱咐。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海货大多是从她娘家那边拿过来的,许是她母亲怕她在婆家受委屈,才常让她带东西来,替她撑撑底气吧。
夕阳沉入海面,我端着饭碗去阿香婶家,她躺在房间吊床上。“你知道我一出生摸到了什么吗?”她眼角漾着笑问。我歪头猜“妈妈?”她笑出声:“我在海上生的,除了阿妈,头一个碰到我的是三江娘娘。”她坐起身,神情郑重:“我们疍家人,活在海里,死在浪里,全靠娘娘保佑。”
“你还记得吃的鱼丸汤吗?”她话锋一转。原来有一次渔民打到很多鱼,却遇逆风困在海上,大家跪在船头祈祷。当晚阿香婶就梦到娘娘,教她把鱼皮鱼骨去掉,鱼肉加少许盐使劲揉成鱼丸,说做完就能靠岸。第二天天没亮,她们照着做,真做出了白白圆圆的鱼丸。后来海上起了顺风,帆船顺利返航,这个法子也传了开来。
阿香婶总变着花样做鱼丸:早晨煎得两面金黄配稀饭,香气四溢;傍晚煮进西红柿芹菜清汤,Q弹韧劲,冲掉油腻;切成薄片混着青椒洋葱大火爆炒,配饭吃回味无穷;还有蒜泥金针菇蒸、花螺焖……
可这样的日子没两年,阿香婶就跟着阿叔去了岛外做生意,彻底离开了大海。小学时没有通信设备,我们长久失联。后来,我在码头看到头戴竹笠、脚踩水胶鞋的女子拉着渔获,就想起阿香婶。
快要升初中的那个假期,我忽然在阿香婶家门前看到了她。一身火红连衣裙缀着白珍珠,踩黑高跟鞋、挎黑包,扎着棕黄头发,嘴唇涂着大口红。印象里黝黑的皮肤竟白净透亮,和常待海边的我差别明显。她依旧风风火火地拖着大包小包,还像当年拖着满箱渔获似的。
重逢后的第一顿饭在院里的杨桃树下吃。圆桌上摆满各种水煮的或白灼的海鲜。阿香婶蘸料碟里的鱼一条接一条,家婆给她打了满满一碗鱼丸汤:“那边没饭吃吗?看你瘦的。”“那边全是淡水鱼,鱼肉柴得很,一点不鲜甜。”阿香婶叹道,“我在那边,每天醒来看到那些一茬接着一茬的高山,就想念大海,每阵风吹来都像夹着海浪声,胸口就憋气。”她往靠椅上靠去,短暂地休息了一下,筷子很快便向通红的虾伸去。
我试图想象从小在海边出生的孩子在大山里是如何生活的——在大海那张巨大的画布里,太阳无法向海面播撒阳光,蓝天和白云永远高高地挂在天上,船上的帆不再启航,人们稀疏地耕作于山田,麻雀谨慎地向前试探那个眼神呆滞,在干旱的田地里穿着水胶鞋拿着鱼筐的人……我脑海里的画面越来越怪异,鬼使神差地问她:“阿香婶,你会用锄头吗?”
她刚咽下的酒呛在喉咙,脸色憋得通红,她家婆打趣:“你阿香婶拿锄头去把田里的鱼敲晕。”我们都笑了,比起锄头,她确实更适合拿梭子补渔网。
阿香婶重新回到码头。她托她阿妈收了些少刺的鱼,晚上七八点取回,凌晨就着头灯在水井边刮鱼鳞、去内脏和鱼骨,把鱼肉做成鱼丸。天蒙蒙亮,她把鱼丸放进浮漂改造成的盆里,提着桶和塑料矮凳出门,摆起移动摊位。她的摊位在码头和各个市场间挪动,渐渐有了名气,开始给饭店供货。为了方便,她搬回娘家住,后来在新村镇盖了房,逢年过节才回来,我和她见面越来越少,只知道她一直做着鱼丸。
阿香婶像海面上的白鹭,看似漫无目的地掠过,实则早已扎根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