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世国
这几年,我接受撰写长篇报告文学《莺歌之海》的任务,一边系统地查阅盐场开发初期的档案资料,一边采访参加盐场建设的“盐一代”。在档案馆里,一页页发黄的文字,牵动着我的神经,尤其是采访那些年过九旬的亲历者,他们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我。从勘测队进入莺歌海到建成南方最大的盐场,我全面梳理这一过程的艰辛和曲折,挖掘出莺歌海的一种精神。
吴坤新是作为勘测队员最早来到莺歌海的“盐一代”。1955年11月,他放弃优越的工作条件,来到莺歌海参加盐场的勘测工作。他的岗位是在水道口潮位观测站勘测水文,在一间用茅草搭盖起来的棚子里,24小时和同事们轮流值班。水道口离村庄较远,偏僻、荒凉。白天的太阳很晒,让人连背心都不想穿;晚上天气闷热,蚊子嗡嗡直叫。
1956年深秋的一天晚上,吴坤新在观测站值班,海面上风平浪静,可一会儿的工夫,狂风呼啸,大雨倾盆而下,海浪扑向沙滩,四支一组的水尺被浪潮冲击得左右摇摆,紧绑着水尺的钢丝眼看就要被挣断。在这危急关头,他奋不顾身地抱着水尺。这时,冒雨前来检查工作的一位领导发现他要被海浪卷走,便冲下海把他紧紧抱住。幸亏在水道口附近综合技术站值班的队员们及时赶到,经过3个小时的抢险,才把水尺加固,还获得了平时难以得到的水文数据。
吴坤新回忆说,当时,队员们在湖边搭起茅草棚,吃住都在里面。低矮的条木床上用椰子叶铺上,权当床垫。附近没有水井,连洗漱的水都要到很远的地方提回来。蚊子都贼精,蚊帐上有个米粒大的小洞也能钻得进去。蜈蚣、蝎子常常趁夜深人静爬到蚊帐顶上,有时还会突然发现一条青蛇从外面溜进工棚。因此,在夜里,队员们常燃烧些牛粪杂草,掺进一些辛辣的植物,让刺激的熏味驱赶蚊虫蛇蝎。有一晚,一位水文观测员到湖边看水尺,回来时认不出方向,走进越来越深的水草里,被齐腰的湖水困了十个小时。
廖国标是从部队主动“降级”来当军工的。我采访他时,他已是年过九旬的老人。1958年春节前,部队动员士兵退伍参加莺歌海盐场建设。廖国标就主动向组织申请转业,报名加入建设祖国队伍的行列。当时,他在部队是副排级干部。领导说:“这次动员的对象是士兵,干部身份不属于动员范围之内。”廖国标说:“海南岛需要我们去建设,我义不容辞,坚决响应。”领导见他一腔热血,又态度坚决,就同意了。
1958年3月初,廖国标和战友坐着军舰从湛江来到莺歌海。大队人马上岸后步行一个多小时才到达工地。他们看到的是无际的荒滩、淤泥,水里是比人还高的芦苇,沙滩上生长着仙人掌和带刺的野草。廖国标担任排长,带领一支30多人的队伍,在工地上挖土、铲土和挑土。他不仅和工兵们一起干活,而且比别人干得还多。他身体瘦小,挖土、挑土这种重体力劳动已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但为了带动大家,他咬紧牙关,像小老虎似的,两个簸箕一根扁担,满满的一担泥土挑在肩膀上,飞奔前行。
廖国标说,盐场建设初期,机械设备很少,劳动力也紧缺。按原设计要求,施工机械80台,劳动力2万人,而当时的劳动力最多时只有近万人,机械设备只有广东省公路局一个机械筑路队的10余台旧机械。但建设者们并不气馁,上千万土方的工程量,以人力为主,用铁铲铲、用铁锹挖、用肩膀挑,像愚公移山一样去完成。
第一代女盐工黄玉楼的丈夫是退伍工兵。她随丈夫来到盐场挑盐土,第二年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当年既没有孕产假,也没休息日。她记得那天下午三点,她在挑盐土时,突然肚子疼痛起来。她迅速赶往医院。刚到医院,孩子就出生了。一个礼拜之后,她又回到了工地。黄玉楼说,像她这样的事情并非个例,盐场里的女工都是这样过来的。
回忆当年,黄玉楼说,地瓜干、白米粥、“联排”茅草棚、不封顶的泥巴墙……这是“盐一代”集体的记忆。后来遇上三年困难时期,盐场建设工作很繁重,都是体力活,很多工人都不堪重负。可廖国标照样把工作做得有声有色。
1959年,盐场的中心工作从“边施工,边试产”转为“边施工、边生产”,部分滩池由试产转为生产。11月底,一列火车缓缓驶进盐场的核心区域——结晶区,满载着第一批原盐,在黄流至榆林的铁路线上奔驰,从100公里外的安游港输出,运送到全国各地。
1962年,盐场建设已初成规模。郭沫若视察莺歌海时,为盐田的壮美景观所激动,挥毫写下了壮丽诗篇:盐田万顷莺歌海,四季常春极乐园。驱遣阳光充炭火,烧干海水变银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