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林青
在思考“大海”这个宏大的命题之前,我对于给我独特视角的大海总是抱以敬畏。海水有力的拍击,连绵起伏的波浪,海南原始海岸斑驳的日影,似乎在告诉人们,地上的热带植物正在以不屈的姿态,它们相互砥砺,矢志不渝。淳朴而又坚韧的海南人毅然驾着命运的帆樯奔赴大海,前往祖辈曾经停泊并为之命名的岛屿,去掀起人生更大的风浪。
岛屿在潮汐的推动下逐渐远离乡土,远离令人梦绕魂萦的大陆架。不过它还是会被时间的缰绳紧紧拽住,须臾不舍。海南岛所给予人们的记忆,似繁星似电光闪坠在每一个不凡的梦乡。枕手而眠的日子,伴随日暮四下升起的炊烟,把慵懒的时光阅读。令人恍惚的画面。寂寥,以及父亲驾着牛车从凌晨的鸡鸣声中走向大山深处,然后在夕烟弥漫中载满柴柈归来。那时,作为孩子的我,能做到的就是在离家稍远的山坡空地上点亮篝火,让疲惫不堪的父亲看见光亮,让他明白是我在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迎迓他。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的祖先是被放逐到岛上来的,先人的理想和昂起的头颅悲壮且酸楚,但这一切已经被岁月埋葬。昔日的凄风苦雨已然变得云淡风轻。祖辈孤独且坚贞地面对长天,无限感伤但也欣喜若狂,在迢遥的海一方,他们能够拥有更加明确的方向,更加知足并且深深感怀。
岛上的夜晚,往往被狗吠声主宰。在火塘边上烤火的老祖母,已到期颐之年,她一边哼着自编的小调,一边翻动着芳香四溢的番薯。她总是如此气定神闲,每每想起自己的家族在天涯海角扎根繁衍,且无惊无险,她的嘴角就会油然泛起笑意。一辈辈人的休养生息在天涯得以侥幸实现,夫复何求。守护祖先的坟茔,坦然面对未来,在暮色中点亮灯火,品尝低烈度的土酒和腌鱼,然后悠然睡去。等到醒来之后,所认识的文字仅够辨认祖先留下的谱牒,这样就足矣。触动心弦的诗,留给波浪;覆盖季节的落叶,留给清风。没有更多的烦恼,没有与谁过意不去,没有亏欠,一切刚刚好。在这些朴素的叙述中,我有时还会忽然想起少年时炸响在屋顶的惊雷,它仿佛紧挨着我的头顶狠砸下来,给我幼小的心灵以极大的震撼,令人忽然间感觉人生忐忑不安起来。不过还得仰赖大海弥合了一切苦难和挣扎。离乱和思念,被雕塑成一座巍峨的望京之塔。日暮途穷吞噬,嗟叹何地,又有何人知晓?在一呼一吸之间慢慢变得亲切,飞鸟带来的消息和迥异于海内的风物与祖辈不期而遇,一尘不染的花草都好像被神祇用深情的手擦拭过似的,光洁而出类拔萃。汉唐的风吹拂着天涯游子,并留下深深的追忆。我不止一次面对大海,揾去它莫名伤感的泪花。
西部的山路上几乎都布满荆棘,雨季来临之际,更是泥泞不堪。人们可以想象,当年踏上琼州崎岖贬途的官宦学士,他们将是多么狼狈,餐风露宿生死茫茫。身陷岛上的他们食无肉,居无所,行无友,吟无朋。他们就像孤独的魂魄,无助地漂泊在偌大的岛上。无眠的客心,艰窘的物质生活,难以把握的命运,催生了他们的万丈文思。身临绝境,他们犹可歌可哭,可彻底抛开个人得失,解脱成一个无悲无喜的老者。但愿天涯从此无故事,人生从此无波澜。遥忆千年以前的唐宋,前贤李德裕把自己对天涯的无尽眷恋,写成千古不朽的佳句“青山似欲留人住”,东坡却甘愿寄余生于帆樯,赵鼎则洒脱地身骑箕尾归于天上,李光则引吭高歌欲乘风月叩天关。悠悠天地间,徒留下一腔看透沧桑世事后的恬柔静气,这又何尝不是人生谢幕前的一大收获呢。
风过西部的山峦、雨林和海面,除了季节和人的改变,西部的沉默依然难以被攻陷。山川和大地仿佛藏匿了岁月的万千秘密,不肯随意吐露心声。雨滴冒着烟气砸在滚烫的沙地上,很快就沁入大地张开的焦渴的嘴。远处的森林闪着寂静的光,它们把难得的孤傲给予了西部。我的想象力迅速打开豁口,执意思念被大风送远的帆影,以及被托举于天上的星辰,始终想不明白它们在为谁而闪烁。为了能够抵达海岛的彼岸,——那令人魂牵梦绕的大陆,我居然想起船。那些停靠在原始码头上的木船,都是用森林的骨骼制造而成的,它们在未来的航程中学会抵御令人惊悚的风暴和水面下黑魆魆的暗礁。
行走在大海边上,席琳·迪翁的《我心永恒》会默然回响在耳畔:“我知道你仍活着,穿过了遥远的距离与空间,因为你在,我无所畏惧。你停留在我心深处,我心一如往昔。”大海横亘在眼前,浪花触手可及。它以平静的姿态宣告风暴即将来临,一切都显得从容不迫,一如蛰伏在心底的激情,秘密而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