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光磊

　　一河悠悠，穿城而过，文澜河与临城的初见，已逾千年。

　　这是一条从诗经里流淌而来的河，远水方涣涣，平川浏其清。先辈们始于某个清晨或黄昏、一户一村，临河耕稼，汲水而炊，才衍育了后来的稻香丰年、熙和墟市。河畔的书斋“茉莉轩”，小疏窗，满院香。墨客们三五成群，寻个闲暇便到城北的百仞滩，倚岩听涛，流觞曲水。傍晚，斜阳瑟瑟，城中的女子到河里挑水，临石浣衣，娇言笑语与杵砧之声随波荡漾。

　　河是城的脉，桥是河的弦。早年，城里只有一座石板桥，桥墩不高，九孔流水，春汛时河水漫桥。桥旁边，原来有座建于清代、六角七层的“文澜塔”，如今已杳无踪迹。1967年，在石板桥下游不足百米，新建了临高大桥。两桥俯仰相望，桥影交映。很多人爱闲逛石板桥，两侧有很多乡下来的好物，连从新盈港捕来的鱼干虾干，都因地制宜地晾晒在磨得光亮的石板上。后来石板桥被拆了，现在枯水期还露出桥墩，堤岸上，饱经风霜的人们指指点点。

　　车站就在桥头南侧，是车流人流最热闹的地方。人们从这个小站，走向远方，又从各地回到这里。以前车站靠河边有一排饭店，主营早餐。饭店是简易的竹棚木屋，也有搭帆布的，一根根敦实的木桩扎到河里，撑起的房屋凌空半悬河上，远看影影绰绰，河水在木地板的缝隙下逝者如斯。大清早，糖水豆腐、临高米粉、油煎堆一字摆开，学生们骑着自行车手攥三五毛钱，鱼贯而入，开始了充满希望的一天。

　　我父亲喝着文澜河的水，从小城考上大学，去了家乡人叫“海北”的地方。入校后，为节省路费，整整三年没回过家。他读的专业是地球物理，当年的笔记每页都写得满满当当，极为工整，里头列有很多数学和物理公式，我如看天书。有一本笔记的扉页上写着“苦练本领，为祖国找矿产”。相册里十几张黑白照片，有独照，也有以校园假山为背景的合照，父亲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充满革命年代的昂扬。毕业时，父亲被分配在广州，祖母常以泪洗面，于是两年后调动回到小城。父亲曾说，当年回到红土地，看到青青高山岭，依依文澜河，忍不住热泪盈眶。

　　四十年前，从临高大桥进江北路，右边就是临江旅社，全县最好的旅馆。我跟着在外地工作的堂叔住过。房间里都是白色，搪瓷口杯也是，蚊帐挂得像灯笼。桥头往左，是当时著名的石板街，据说由明代官府与商户集资铺设，曾是最繁华的商业街。门店皆为骑楼风格，老市场就在石板街与河中间，非常喧闹。天微亮，商贩云集，叫卖声盈巷。陈六福从祖父辈起，就开始在骑楼下做买卖，后来又盘下店铺。每次回村祭祖，乡亲们都羡慕陈六福家“插秧石街上，骑马拄铁杖，稳当！”

　　文庙无疑是石板街上最古老的建筑了，香火鼎盛，原先的县衙就设在它西侧，乡下各村也都立学堂供奉孔夫子。石板街经老市场往北，是新镇街南端，当地人叫“戏院街”，电影院就在此。卖座的电影海报一贴，售票口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散场时，人潮汹涌，道路拥堵，经常有孩子走散了，但都能找回家。影院对面是春园茶店，出品的包子风靡全城。二楼靠窗的位置，纺织公司的老张经常两包子就着茶，闲坐到午后。另一家名气大的春临茶楼，则是要拐到解放路，春临月饼的几个老师傅都守着秘方光大饼业。戏院街是美食街，乳猪店、明火粥、猪血肠、凉粉等，都是老字号。乳猪店在外名气更大一些，你刚点好菜，师傅手起刀落，一盘细皮嫩肉的蒸猪肉便端上桌，佐以酸菜、芋头梗汤，问：“你要几两酒？”你赶紧摇手，一脸疑惑，还没见过哪个地方早上饮酒的呢。

　　古邑千年唱临高，木偶戏是临高人心中萦绕的乡音。城里没固定戏台，但无处不是戏台。入夜，唢呐声起，一阵紧锣密鼓，木偶戏的生旦婆老丑手持木偶粉墨登场，演尽人间悲欢离合，观众心随戏动，如痴如醉。一曲曲悠扬的阿罗哈（临高木偶戏唱腔），穿过村庄，穿过街巷，从谷雨唱到稻黄，从学子登科唱到洞房花烛。一方戏台，流动学堂，教化乡亲知大义、守本分。每晚唱母子亲情，台下千人泪光闪动。演员谢场，观众久久不肯离席，送钱送米，拿鸡拿鸭往台上塞。一年中秋，在城南杨梅村唱戏，剧情正值紧要关头，大雨倾盆，演出被迫中断。雨刚停，观众立刻围上戏台喊着要复演。曲终人散时，月落西斜，鸡鸣天晓。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河两岸改造，人行道新铺翠色。晚上，茶店靠河摆茶，一桌一灯一茶。到河边喝茶悄然成风，深刻影响了全城人的夜生活。夏夜，阵阵挟带水汽的晚风掠过，河面溢彩流光，岸上人影如织，聊天的，谈生意的，谈情说爱的，老少咸集。

　　除了河两岸，最繁华的大街是解放路和跃进路。城里民居多是平房与瓦房，楼房全是国营单位的。百货、纺织、五金等商业门市部皆盘踞城央，化纤厂、糖厂等几十家工厂也蓬勃兴起。

　　旧城每天都在变样，昔日郊野起新城，河上的桥一座接着一座，新桥不断变成旧桥，新人也慢慢变成旧人了。黄昏，六福喜欢在自家二楼，泡上一壶茶，一个人，看窗外夕阳西下，鸟儿在河上空飞来飞去，最后隐入林中，把位置让给星星。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小城。遥远而近在咫尺的小城，幸福而宁静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