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林青
以一阵风的姿态进入海南岛西部,去触摸大海的脸颊,去摇醒旅途中的草木。在四顾茫然中捋一捋凌乱的长发,想象自己年少的桀骜,那也许是海南西部所赋予的狂野与不羁。
草木枯荣,台风袭击,土地从沉睡到苏醒,海南岛的西部就像一部古老的典籍,它既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也有对苍茫岁月的怅惘。海南西部的美,狂野,朴素,迎面的风,黄昏的海浪,皆是为了映衬它的广阔。
海南岛的西部在地理上距离我并不遥远,但在心理上却被我视之为“远方”。它那漫长的岸线牵引着辉煌无比的日落,有时却像风暴般卷至,刹那间摇醒梦境。黄昏光影斑驳的海面,以及那些铺天盖地的云霞,均来自极具个性的西部。许多艺术家做梦都想捕捉它,但却总是难以下手,无论是海边沉默的礁石,还是奔涌的巨浪,抑或是灌耳的林涛,以及众多奇幻的事物,它们就像一条明灭的轨迹,不知究竟要通向何方。自己曾经想过在西海岸停驻下来与山风彻夜长谈,与大海举杯共饮,但这份难得的心绪却总是被日常琐事所羁绊。
西部素朴的生活图景里有古老的语言、独特的服饰以及原始的舞蹈和极具风味的饮食。闪烁千年的精神火炬照亮了苦思冥想的日夜,大江巨河泛起生命经久不息的涛声。人们从木中取出火,从块垒中炼出钢,然后淬炼出工具。看似散漫的大自然中竟蕴藏着令人惊叹的人文具象,而这一切都跟人类神奇的创造有关。西部延续着人类大胆的想象,在太阳炫目的光中流淌着真挚的色彩。低矮的丘陵地带和为数不多的冲积平原,以及清风吹拂的夜晚和穿越林间的缥缈萤火,让西部长时间处于纯朴的抒情格调之中。此外,傍晚的日落,加上皎洁的月色,还有驾着柴车摸黑返家的父亲,和在星光下舂米的母亲,在记忆中慢慢老去,此刻的我多少显得有些惶惑落寞。
我知道,遥望往往只是一个人的事,对着一个已知或未知的方向,想着一些已知或未知的事物。随着视线里的海岸线从色彩单一的白色慢慢过渡到蔚蓝,天地由沉闷转向爽朗,西部的精神气质忽然间得到潜移默化,它在不知不觉中已变得越发的沉着与宁静。这片土地所承载的命运,因为有了远方的牵绊而显得意义绵长。我想,是什么缘分让人们聚集在海南岛的西部已经不重要,而需要人们倍加珍视的是旷野里有清风拂过,有岁月深情的呼唤,有亘古不变的炊烟从清晨的村庄袅袅升起。盘桓的脚步和幸福的笑语守护着每一个朴素的日子,由远及近的浪花见证了所有的快乐与日常的忙碌。
我积攒了许多语言,并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那是关于西部山与海的澎湃记忆,包括涌动的情愫和色彩斑斓的花草、飞鸟以及归帆,浑茫的天地间依然回荡着一声声诉说,依然流传着一个个永不褪色的往事。等到有一天,自己真的老了,我愿意把曾经提炼过的文字埋入这片乡土,让它融入西部酣畅的睡眠,或开出淡雅的小花,轻轻地摇曳在风中,在每一个恬然的梦境。在遥望中我仿佛看见古人类文化遗址中所发掘出来的石斧、兽骨与贝壳,这些粗糙的古老器物把现实与业已消亡的时代连接起来。漫漶的流光里结绳记事已印象模糊,“断竹续竹,飞土逐肉”成为新的生命转折点。西部诉说了一万年,却依然走不出它自己。在回不去的风里,我看见遍野的草木,看见父亲耕耘过的田地,和母亲忙碌得喘不过气来的每一日。在滂沱的雨中,牵着牛往家里走的我全身湿透,一只手则紧紧抓住草帽,因为头上顶着一本厚厚的《七侠五义》。在电闪雷鸣中,在模糊的视线里,可惜展昭始终没有出现在眼前,也许是包拯大人派他微服私访去了。那时的我尚未到十岁,已经能够独自在风雨中来去。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众多章回小说深深吸引着我。如果没有小时候阅读的陪伴,西部的沉默将不会在日后被我用文字的方式抒写,竹林七贤和陶渊明也不会出现在我的梦中。那是孤独中的自我沉醉。涛声的奔袭,日月的交替,花鸟虫鱼的欲语还休,让我记挂《诗经》里振翅的螽斯,还有苍苍的蒹葭和灼灼之桃花,在宁谧的时光里独享那份摇荡心旌的美。
回忆坐在老宅院的凤凰树下,听祖父教我念“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还有苏东坡的“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傍石,尽是补天余。”遥望西部,那里有祖父的抑扬顿挫和一咏三叹,有烟雨苍茫中的海国神游——那里是我毕生醉心难忘的遥远乡土。百里之内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友,心里总是记挂着。需要联系时,彼此则会翻过山淌过水找到对方。而大多数的时候则是默然坐在海边,想着古人古事,这就是海南岛西部思想者的日常,它只属于拨云寻道与倚山听泉者。对于喜欢跋涉或发现的人来说,西部是生命中难以抵达的空旷,如若心有所属,最好选择遥望——即展开精神的自我流放之旅。去好好感受自海上飘来的云最终向海上飘去,记忆中的万千景象无数次呈现在心间。这时的你,仰望长空,注定不会被孤独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