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田田
在北京漂泊时,我养了一只边牧,取名巴斯特。
那狗是卖家自家的狗繁殖的,一窝生了六只。我去挑选时,一眼就瞅到了最活泼、最厉害的那只。它比兄弟姐妹壮了一圈,听卖家讲,吃奶时就属它最厉害,所以长得壮。它头部的黑白花纹有些许不对称,似乎,就是这点吸引了我。
带着它回家,它很紧张,不适应新的环境。当天夜里,也许是思念父母和兄弟姐妹,它哼得特别凄惨。我于心不忍,把它从笼子里抱到床上,跟我一起入睡。小小的一团蜷在枕头边,呼吸渐渐均匀了,我却失眠了——看着它微微颤动的鼻翼,忽然觉得肩上压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训练上厕所、坐下、打滚,它学得超级快,无愧于智商排名第一的犬种。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备课,它就完成了“预习”。有时候我怀疑,它不是在学,而是在配合我演戏——它早就懂我的意思,只是等我发出指令,好让我享受那份驯导成功的骄傲。
它到我家时两个月大。我把狗粮用温水泡开,忍住没给它洗澡,更不敢带它出门——怕它体质差,染上病毒。那段时间,我的浏览器搜索记录里全是“幼犬拉软便怎么办”、“边牧疫苗时间表”。它偶尔拉软便,我能紧张一整天;它精神抖擞地在屋里疯跑,我便跟着傻笑。在北京这座城市里,终于有一双眼睛每天盼着我回家,有一个生命完全依赖着我、信任着我。
它也带给了我足够的快乐。我上班时,它从不拆家。每天回家,它会兴奋地摇着尾巴,在户外和我一起赛跑,直到我双手叉腰,它伸长舌头喘粗气。我需要安静时,它总是乖巧地趴在我的脚边。天冷的时候我总把脚轻轻踩在它的身上,比任何暖宝宝都管用。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只要能陪着我,一切都是值得,我就是它的全世界。而我也早已离不开它的陪伴。
每天我离家上班时,起初它不会乱叫。那时它还小,懵懵懂懂的,以为我只是暂时走开。可随着它一天天长大,它开始能分辨我出门时的每一个动作:换鞋、拿钥匙、回头看它一眼。当它从阳台窗玻璃看见我从楼下经过时,便会伤心地哀叫。那声音不大,像一根针,扎进去,拔不出来。我走出小区大门,那叫声还在身后,追出很远。我时常不忍心,却不得不把它独自扔在家里。
有一天,我加班到深夜才回家,打开门的瞬间,它从窝里冲出来,疯了一样地摇尾巴,舔我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我蹲下来抱住它,发现阳台的玻璃上全是它爪子扒过的痕迹——它一定在那里等了我一整天。那天夜里我失眠了,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我在社区发了帖子,有很多人联系我。我不断筛选,最后给它选了一家能有充足时间照顾它、陪它去户外运动的主人。那家人有个小院子,男主人是个慢跑爱好者。我把巴斯特的疫苗本、狗粮配方、它喜欢的玩具、它害怕的声音、它偷吃的坏习惯,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写满了两页。
它走的那天,我没有送它下楼。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用柔软的鼻子蹭了蹭我的脸颊,然后尾巴高高翘着,跟着新主人走出了门。它不知道这是告别,它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
我关上门,站了很久。
这么多年过去,巴斯特应该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狗的生命比人短太多,这是养狗之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却始终不愿面对的事。可它依然活在我的心里——不是作为一段记忆,而是作为一个真实的存在。我总能想起它每日清晨跑到我的床边,用它柔软的鼻子轻轻蹭我面颊的场景。我想起它的耳朵会在听到钥匙转动时猛地竖起来,想起它追自己尾巴转圈时的傻样,想起它趴在我脚边发出满足的叹息。这些东西像老照片一样,在我的记忆里一张一张地翻,翻不腻,也翻不完。
有时我会想,到底是它需要我,还是我需要它。后来想明白了,是我需要它。在北京那座巨大的城市里,是它让我觉得自己被需要、被等待、被毫无保留地爱着。而我给它最好的爱,却是在意识到自己给不了它更好生活的时候,放它走。
如今,我的儿子三岁了。有一天他忽然仰着脸跟我说:“爸爸,我想养条狗狗。”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我也是这么大时,开始缠着父母要养狗,一次次被拒绝,一次次不甘心。当年我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养一条自己的狗。所以我到了北京,安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接回了巴斯特。
可现在,轮到我对儿子说“不”了。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狗狗需要很多陪伴,爸爸妈妈都要上班,没人照顾它。因为养过巴斯特,我清楚,养狗不是圆梦,是负责。而现在的我,给不了这份责任。
等儿子再大一些,也许有一天,我会带着他,去挑一只属于他的巴斯特。到那时,我会教他如何喂食、如何清理、如何在深夜把哼哼唧唧的小狗抱上床——我会教他,爱一条狗,就是学会对它负责。就像巴斯特教会我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