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晓惠 王才丰

　　当文学走进雨林，诗句便有了草木的气息。

　　8月14日至8月18日，2026年五指山生态文学周在海南举行。从五指山市水满乡毛纳村的主题大会，到热带雨林深处的蜿蜒栈道，从黎族传统村落的船型屋到槟榔谷的织锦台前，多位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评论家，以“生态文学的时代使命”为主题，完成了一场思想与雨林的跋涉。

　　这是五指山生态文学周走过的第三个年头。从初创奠基到深耕对话，再到本届聚焦时代使命的跃升，这个发端于海南中部山区的文学品牌，已成长为全国生态文学领域的年度盛事。

　　今年8月15日，恰逢第四个全国生态日，又置身于“海南热带雨林和黎族传统聚落”申报世界双遗产的时代语境中，这场文学之约，注定不止于文学。

　　思想的交锋

　　生态文学的时代使命

　　8月15日下午，毛纳村。青山为幕，绿野为席，主题大会在黎族村寨的环抱中开启。

　　今年五指山生态文学周的主题，是“生态文学的时代使命”。使命何为？文学何为？一场思想的交锋，让边界在碰撞中延展。

　　鲁迅文学奖得主、江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傅菲在五个坐标中搭起自然文学的五个维度——“反思回归”，对工业文明的反思，对自然的回归；“危机警讯”，对生态危机的警醒；“自然生命之美”，书写自然本身的美与生命力；“自洽与救赎”，人在自然中获得自我安顿与精神救赎；“天人合一与自然文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文明形态。他认为，天人合一就是生态文学的思想源头之一。

　　鲁迅文学奖得主、著名评论家卓今提出“大生态观”，主张生态文学应从人类独占主角转向万物平权，从地域书写转向行星思维，“我们应该破除人类中心主义，让读者向大自然学习，从而让人类负有更大的守护责任。”

　　鲁迅文学奖得主、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诗人沈苇认为：“生态文学不能门类化，自然生态、社会生态、精神生态是割不开的。”他指出当下一种创作倾向，写生态写着写着把人剔除了，通篇草木虫鱼，唯独没有人的位置。

　　“如果生态文学无关人的命运、无关当下的困境，那就是轻飘的，是对人和自然的双重轻慢。”沈苇说。

　　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诗人西渡从中国古典诗学中寻找生态文学的根。他认为，比“天人合一”更本质的生态哲学是庄子的“物化”。

　　如何理解？陶渊明写“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风在看护新苗；杜甫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诗人不只是观察者，他化作了泥和沙。西渡说：“自然托命于人，人有责任看护、守护、照料自然，这应是生态文学的表达。”

　　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辽宁省作家协会原主席、著名作家老藤将目光投向土地，用三句话概括生态文学的使命：推动生态叙事，重构土地伦理，创新时代表达。

　　老藤正在创作长篇小说《七日世界》，这篇小说以蝉为主角。蝉在地下蛰伏三五年，刚出土便可能被人捕食，羽化后最长也不过活两个月。他平静的叙述里，藏着对生命伦理的叩问。

　　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天涯》杂志主编林森在讨论中梳理了生态文学一条跨越二十余年的思想脉络：1999年三亚“南山纪要”是国内较早系统探讨生态问题的文学事件，2024年五指山发布了“五指山纪要”。

　　“1999年，生态文学考虑的是污染、是经济与生态的冲突，今天还要考虑人与自我、人与人、文明与文明的生态关系。”林森说。

　　雨林采风

　　在行走中读懂雨林

　　8月16日至17日，作家们走出会场，走进雨林与村寨，在湿润的草木气息中触摸写作的另一种可能。

　　这是许多作家第一次踏足雨林，此前大多数人对雨林的印象，停留在“繁茂”“原始”这类形容词上，而这次实地走访，让他们看到了一个复杂、精密、各部分紧密关联的生命系统。

　　在栈道上，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著名评论家傅元峰特地录了一段瀑布声，他对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说：“雨林埋藏着语言的富矿，纷繁、多义、不确定、未知，这是写作取之不尽的源泉。”他觉得这是一个值得不断重复来的地方，“如果有机会，还想继续深入，爬上五指山顶”。

　　这是沈苇第一次来海南热带雨林，相机里存满了路途上的照片。在雨林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他发现那里立着一尊孔子像，他说：“孔子来到雨林不让人意外，这是北方文明南传的鲜明证据。”

　　沈苇引用南朝梁时期大臣、文学理论家刘勰《文心雕龙》里的“动植皆文”一词来解释，“雨林

　　世界包含着文明，当孔子出现在这里，恰恰说明万物相通。”

　　8月17日，采风队伍来到海南槟榔谷黎苗文化旅游区‌。一位年过八旬的黎族阿婆坐在纺车前，用木棉手工纺线。

　　阿婆身上穿着的黎锦上，青蛙、牛、大力神等图腾栩栩如生。这些手工编织的黎锦，织的时候没有草稿，全凭记忆。

　　贵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著名作家李晁是第一次见黎锦，这些蛙纹、牛纹、大力神纹让他驻足良久。

　　“这些图腾不是哪一代人凭空造出来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李晁说，在海南，看到繁茂的原始森林和传承至今的古老文化，会让人有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

　　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著名评论家申霞艳前不久刚去了西双版纳，她发现傣族与黎族的生活方式有诸多相似。“这是热带雨林气候决定的文化地理。”她说，“文化生态的多样性和自然生态的多样性，同样值得守护。”

　　两天走下来，作家们深入、深耕、深扎。西渡说，生态文学的写作最忌“观光式”做派，匆匆到访，拍几张照片，听几句讲解，便写出一篇“生态散文”，辞藻虽盛，根底却浅，“对一片土地没有真正的体认，笔下的文字便如无根之萍。”

　　成果与影响

　　文学种子落进雨林土壤

　　文学周，不仅有思想的交锋和田野的行走，还有实实在在的落地成果。

　　本届五指山生态文学周主题大会上，生态文学作品集《五峰如指翠相连》外文版正式首发。外文版的发布，标志着海南生态文学开始从地域创作走向更广阔的国际传播舞台，雨林故事有了面向世界的表达方式。

　　同一天，海南省作协与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管理局签署框架合作协议，共建8个生态文学深扎实践点——水满乡毛纳村、尖峰岭、霸王岭、吊罗山、五指山、鹦哥岭、黎母山、毛瑞林场，覆盖国家公园核心区域。

　　不同于采风，深扎实践点意味着作家可以长期住下来，在真实的生产生活中获取创作养分。由南方出版社出版的“山海筑梦”文丛也在会上集中亮相，4部作品从五指山雨林到南海沿岸，系统记录海南的传统生态智慧与当代绿色实践。

　　这些成果的背后，是海南生态文学品牌建设的持续发力。从2024年首届生态文学周启幕，到2025年深化对话，再到2026年实现跃升，三年间，五指山生态文学周已从一个区域性文学活动，成长为全国生态文学领域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年度盛会。

　　对作家而言，行程也收获满满。活动结束时，沈苇此行已经写下五六首诗。来之前有《袍隆扣与奥德修斯》《五指山》，到了之后又写了《文字与蚊子》《雨林中的鸡》等好几首小诗；西渡则不急于落笔，但五指山的雨林已经进入了他的经验储备；李晁说，海南会是他未来开拓写作的一个方向，“肯定还会再来，并且住下来”……

　　从更深远的维度看，本届生态文学周恰逢“海南热带雨林和黎族传统聚落”申报世界双遗产的关键节点。文学的介入，为申遗提供了不同于学术报告和官方文件的表达方式，让雨林和黎村苗寨的价值被更多人感知和理解。

　　文学周结束了，但生态文学的追问才刚刚开始。雨林是一部写了亿万年的大书，而文学，又像雨林里长出的另一层植被。当文学的种子落进这片雨林，它将会有更漫长、更深入的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