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报集团全媒体记者 郭静瑜
屯昌枫木鹿场,曾是与天涯海角、亚龙湾齐名的海南首批八景之一,日均接待数千人。但一度酒店闲置、园区破败、展厅蒙尘,存栏鹿从近千头跌至不足百头。
2025年起,咖啡、研学、露营等新兴业态重新聚集,“科普研学、森林康养、户外运动”的大文旅蓝图正在一笔笔描实。
枫木鹿场六十多年起伏,是一家国营鹿场探索转型的样本,也映照中国鹿产业从垄断走向开放的路径。
何以崛起
独家生意如何炼成“中线必停站”?
枫木鹿场的诞生,始于一场野生动物拯救行动。
1963年,海南中部捕猎泛滥,本土水鹿濒临区域性绝迹。国家林业部联合广东省林业厅实地调研,敲定在屯昌木色湖畔设立保育场。
建场之初仅7名职工,老一代人深入琼中、儋州各村寻访猎户,依靠财政拨款收养野生幼鹿。
“第一头水鹿是屯昌中建农场一位职工救护的,抱过来送到鹿场。鹿场的鹿就是这么一头一头攒起来的。”枫木鹿场老职工李文华听前辈讲起这段历史时,总被这个细节打动。
没有母鹿哺育,职工摸索出羊奶人工饲喂法。到20世纪60年代末,场内水鹿种群已繁育至200余头。
20世纪70年代,鹿场完成两项行业突破:水鹿环湖放牧驯化——国内首次实现鹿类散养;从吉林引种梅花鹿,打破“北鹿难南养”的行业定论。
20世纪80年代陆续引入坡鹿、麋鹿、马鹿等品种,集齐八大鹿种,成为长江以南品种最全、存栏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养鹿基地。
真正让鹿场站上巅峰的,是1988年海南建省后的改制。鹿场从原省林业厅全额拨款事业单位,转为“保留事业身份、市场化自主经营”模式,自负盈亏。
彼时梅花鹿属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私人无法取得驯养、屠宰、加工手续,枫木鹿场是海南唯一合规供给方。独家资质叠加中线旅游红利,鹿场迅速形成完整产业闭环。自主熬制鹿胎膏、泡制鹿茸酒,联合医学专家研发鹿茸SOD(超氧化物歧化酶)化妆品,打造“康露”“巨鹿堂”品牌。
“化妆品厂一天拉一车货到广州,一车卖十几万元。”李文华回忆道。
1994年自筹资金建成屯昌、琼中片区首家三星级酒店;1997年获评“中国标准示范鹿场”。港澳、新加坡旅游团绕行中线,收银台常年收到大量港币,全年鹿产品销售额稳定在三四百万元。
“那时候整条中线旅游线上,我们是必停的一站,十几辆旅游大巴同时进场是常态。”李文华说。
繁荣之下,隐忧已现。
重资产包袱沉重——酒店、厂房、养殖区维护成本高企;水鹿、坡鹿仅能保种、禁止加工,饲养成本全靠梅花鹿产品补贴;核心熬膏、化妆品技术未完善确权,合作专家后来带走了商标与工艺;产业高度依赖中线旅游客流,抗风险能力薄弱。
何以坠落
多重冲击如何击穿三十年护城河?
2000年前后,多重外部冲击叠加,鹿场数十年的发展路径断裂。
第一道打击来自交通。东线高速全线通车,环岛旅游动线转移,游客不再绕行海榆中线。旅游大巴断崖式减少,1999年鹿场取消门票免费开放,旅游板块丧失门票核心营收。
更大的变局来自2003年。野生动物驯养政策调整,梅花鹿养殖、屠宰加工向民企放开。行业壁垒消失,海口灵山、白沙、五指山涌现大批私人鹿场。私人养殖场经营灵活、压缩成本,大量添加米粉、骨碎的稀释鹿膏低价倾销。
枫木鹿场坚持古法工艺、纯原料无填充,鹿胎膏定价三百余元,而市面稀释产品仅几十元到一百元——品质的代差,在低价面前“不堪一击”。
2017年全省林业直属单位改制落地,鹿场从省林业局直属转为屯昌县农发公司属地管理,财政拨付体系改变——其余七家省直属林场为公益二类结算单位,专项经费可直接拨付;枫木鹿场划归企业化管理,补助资金流转层级多、到账周期长。
改制暴露大量历史债务。2008年至2022年间,鹿场长期拖欠职工社保,累计欠款数十万元;掌握水鹿放牧、幼鹿人工哺育、古法熬膏技术的老职工陆续退休,无年轻劳动力接续;环湖散养驯化技术彻底搁置;鹿群从近千头缩减至不足百头,坡鹿、麋鹿等品种消失,仅保留水鹿与梅花鹿;在岗职工从126人压缩至23人,酒店、厂房大面积闲置。
何以重生
185亿大市场里,枫木鹿场还有机会吗?
转机出现在2025年。
屯昌县启动“历史重点疑难问题三年攻坚行动”,将枫木鹿场等11件案件纳入清单,创新推出“法治会诊”机制,联动多部门搭建协商平台,最终确定“资产收回+新主体入股+联合开发”的合作模式。
枫木鹿场负责人黄乙倬回忆,此前仅靠零星散客购物维持,工资发放都成问题。如今,鹿场依托现有土地与建筑资源,联动木色湖周边约1500亩区域,规划打造集“科普研学、森林康养、户外运动”于一体的中医养生和旅游康养中心。
放眼全国,鹿产业正处于上升通道。
2025年中国鹿产品全产业链市场规模达185亿元,过去五年年均复合增长率超9%,到2030年有望突破200亿元。深加工产品规模约120亿元,电商销售占比已提升至28%。
产业扩张催生多样化业态。吉林省东丰县深挖“皇家鹿苑”文化,建成4个涉鹿景点、3条旅游线路;长春双阳区神鹿峰旅游度假区截至2025年5月已接待游客超300万人次,营收3.63亿元。广东罗定、西藏娘蒲乡等地也在探索“养殖+加工+文旅+研学+康养”的复合业态。这些案例指向同一个方向:跳出“养殖”做产业。
在国营老鹿场转型赛道上,甘肃肃南神鹿公园提供了一个更贴近的对标样本。前身为1958年建场的肃南鹿场,养殖马鹿600多头,2023年启动“以牧带旅”转型。招商引资上采取“大项目政府投、小项目社会招”的分拆模式,将具体项目如直升机游览、滑雪场等拆出来单独合资招商,降低社会资本门槛。
枫木鹿场同样具备走这条路的资源禀赋:60年保育历史、独有水鹿种源、木色湖生态资源、几代人的旅游记忆,在同行业中难以复制。鹿圈、酒店、厂房虽老旧,但主体尚存,盘活成本远低于新建。海南自贸港的政策红利和日益增长的康养旅游需求,为鹿场转型提供了难得的发展窗口期。
大文旅的蓝图需要时间,但小业态已在生长。研学团队开始进来,孩子们在鹿圈边听老职工讲水鹿的故事;湖畔南熙咖啡店开起来了,游客可以喝杯咖啡再去看鹿;鹿产品小店里,鹿胎膏、鹿茸酒重新摆上货架,2025年鹿产品销售额近80万元。
从研学团的脚步声,到咖啡店的杯碟声,再到收银台的扫码声——这些微弱却真实的商业脉动,正在为沉寂多年的鹿场重建与市场的连接。
路还长,但脚下的答案已越来越清晰。(本报屯城8月20日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