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以端

　　海南历代有很多别称，珠崖、崖州、琼州、琼管、琼台、琼郡、琼岛、琼崖、琼海、南溟奇甸、海滨邹鲁等，指不胜屈。

　　最近，一份1905年的全彩版《广东图》现身，引起了史学研究者对晚清至民国时期行政建置的关注，关于“崖州直隶州”“琼崖道”“海南道”等名称，尤其是“琼崖”二字何时成为海南代称或别称的话题，很有必要进行回顾和梳理。

　　由于唐代先后有崖州和琼州统领全岛，因此在唐宋时期的非官方文本中已有用“琼崖”来代称海南岛的现象，最具代表性的当数苏轼的《峻灵王庙碑》，其中有两句铭辞“琼崖千里块海中，民夷错居古相蒙”，但行政意义上的“琼崖”，到清末才出现。

　　自唐代后期起，对海南的行政性称谓多与“琼州”相关，有时也用“海南”，但民国几乎都以“琼崖”作为海南的行政名称，原因何在？

　　虚实“海南”

　　彼“海南”非此“海南”

　　海南岛史上的称呼都与曾统管全岛的军政机构相关。唐以前，由于汉设珠崖、儋耳二郡而多称“珠崖”。而《隋书·谯国夫人传》所载“海南儋耳归附者千余洞”中的“海南”，乃“大海之南”之意，是一个地理方位词，修饰核心词“儋耳”，因为其时冼夫人的法定管属地在海北。

　　唐贞观初年在海南岛设崖州都督府，高宗时海南“五州”建置完成，以崖州都督府统管五州。中唐纷乱割据，“五州首领更相掠”，德宗时李复平乱，以琼州取代崖州，仍置都督府，统领岛上五州。

　　宋以后，历代均以琼州城（明清设琼州府，称府城）为全岛管治中心，故地理志几乎都称“琼州”，只是文人好古，为平仄或文采需要，偶见以唐代都督府的琼、崖连称，代指海南，彼时的另一常见称谓“海南”，指的已是海南岛，只是并非行政机构名称，多出现在文人笔记、书信、尺牍等非官方文本中，比如苏轼《澄迈驿通潮阁二首》中的：“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

　　元代设有“海北海南道宣慰司”，“海南”一名进入正式政区序列；明清的分管机构有时称“雷琼道”，有时称“海南道”，都是实际建置。

　　图说“琼崖”

　　崖州直隶州占了半个岛

　　到了清末，行政模式发生重大变化。《清实录》载：“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四月丁未，署两广总督岑春煊奏，请以原属雷琼道之雷州府，原属肇阳罗道之阳江直隶厅与高州府，归原设之高廉道管辖，更名高雷阳道，仍驻高州。原设之雷琼道更名琼崖道，仍驻琼州。又奏，请以琼州府属崖州升为直隶州，改为冲难烟瘴要缺，以附近该州之感恩、昌化、陵水、万州归其管辖，并将万州改为万县，以符体制。均下政务处吏部议行。”

　　全新建置的“琼崖道”“崖州直隶州”出现了，此后琼州府虽存，但不再管辖崖州直隶州，它们共同的上级是“琼崖道”（1907年改为“琼崖兵备道”）。

　　最近出现的一张清末民初稀见地图——亚新地学社全彩版《广东图》给出了“琼崖”的直观图解。公布者描述，此图是“中华民国分省图（十七），‌广东省，1905年清光绪三十一年五月首版，清宣统三年四月六版，1912年中华民国元年冬月第七版”。

　　《清实录》记载，1905年十一月，崖州直隶州和琼崖道才正式运作，这张图却在朝廷批准的次月就编印初版了。图的右下角标注“海南岛”，北部敷粉红，为缩小了的琼州府属地；南部敷浅绿，为崖州直隶州属地，只是并未标示“琼崖道”。

　　彼时的崖州直隶州有多大？足足占了半个岛。

　　亚新地学社（创始人邹代钧）是我国最早使用彩色铜版印刷术的地图出版机构，其彩色块面图清晰悦目，被誉为“邹图”，风靡一时。直到民国元年（1912年）这幅《广东图》仍年年再版。此图是目前唯一能看到明确显示“崖州直隶州”幅员的地图，也是较早的全彩版海南印刷地图，史料价值颇高。

　　不过这个体制昙花一现，在清末存续仅6年，1911年冬，各地响应辛亥革命，海南设“琼崖临时都督府”，清末设立的琼崖兵备道、琼州府和崖州直隶州都被废除了。

　　尽管如此，以“琼崖”代指海南岛的概念却延续下来。1914年，广东实行省—道—县三级行政，重置琼崖道统管全岛民政，长官为道尹，又复设琼崖镇守使以掌军事。1920年冬，再废琼崖道及镇守使，改设“琼崖善后处”，粤军旅长邓本殷任处长。

　　“琼崖道”16年间两度设立，两度裁撤。民初“琼崖道”存续期间，有江苏丹阳洪懋熙绘制的彩色《最新广东明细大全图》印行，直接反映了琼崖道建置。

　　“琼崖”背后

　　海南的地位在持续上升

　　“琼崖道”设置背后，意义何在？元代以来，行省与州府（路）之间的“道”级分管建置历经变动或反复，排除枝节，可以看出海南的地位在持续上升。

　　明初之前，海南荒远，对大陆（粤西桂东）物资非常倚重，有苏轼诗句“北船不到米如珠”为证。元初，首设常态化的行省分管机构“海北海南道宣慰司”（后兼都元帅府），治所在雷州路，明确了“海北管海南”的体制。明初沿设“雷琼”按察分司，洪武后期便将海南独立出来，设“海南道”专管海南，此后基本稳定，“海北”不再直管海南。元明间具备纵深资源、多个河口冲积洲沃土的海南长足发展，逐步超越了资源相对单一、由于森林陆续消失而旱象频繁的雷州。

　　清初东南动乱平息，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朝廷将“海南道”改为“雷琼道”，道署驻琼州府城。虽一度反复，但这个体制（包括“琼州镇”直管海北军事）一直维持到清末，即“雷琼道”改为“琼崖道”之时。体制背后，是广州港“一港独大”使海南在国际贸易中的地位蹿升。

　　清末之“琼崖道”不再管海北，恰恰是因为海南更重要了，需要提级单列；而崖州直隶州的提级，与清末榆林港的凸显也不无关系。经历中法战争，良港与海权意义空前凸显，“琼崖”超越局地，成为国防、海防焦点。

　　民国“琼崖道”撤销后，全岛性建置多次改名，但都冠以“琼崖”；中国共产党的琼崖特委、琼崖纵队、琼崖独立师等机构，也都以“琼崖”冠名。琼崖是粤西“八属”的精华地域，军阀邓本殷全盛时拥有“八属联军”，一度计划以海口为省会，向北洋政府申请筹建“广南省”，但未能如愿。

　　与此同时，“海南”称谓日益流行。1933年陈铭枢《海南岛志》印行，影响巨大；1947年又有陈植《海南岛新志》，同年，“亚光舆地学社”初版的两张大地图，分别命名为《最新海南岛详图》《海南岛最新明细全图》，大受欢迎。

　　最终，1949年1月21日“海南特别行政区”正式成立，直属民国行政院，不再沿用“琼崖”作为官方法定名称。海南岛解放后，“海南”继续作为全岛正式名称。

　　（作者系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