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小丽
秋风渐紧,草木次第凋零,唯有东篱秋菊粲然独开。世人赏菊,爱其凌霜隐逸的风骨。宋人却深谙秋菊真味:菊不仅可赏、可簪、可入诗,还可入饭、入酒、入羹、入煎。所谓“秋菊更餐英”,便是撷取霜后芳英,将草木清骨化作唇齿间的人间清味,食的是四时风物,品的是宋人的从容雅趣。
华夏食菊文脉,肇始于先秦,兴盛于汉唐,风雅普及、融入市井,则独在两宋。
屈原《离骚》留下千古食菊名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彼时餐菊,是君子洁身自持、不与俗同流的精神寄托。
及至汉代,《神农本草经》为菊标定药性,称其“久服轻身延年”。
三国钟会在《菊花赋》中言菊有五美:圆花高悬,准天极也;纯黄不杂,后土色也;早植晚登,君子德也;冒霜吐颖,象劲直也;流中轻体,神仙食也。
晋代葛洪《抱朴子》记载南阳甘谷乡民常年饮菊泉、食菊瓣,世代得长寿之福,食菊养生的传统自此绵延不绝。
到了两宋,世风尚雅,文人士子与寻常百姓皆爱菊食菊,留下许多动人趣闻与清雅诗篇。宋人食菊,不拘身份、不泥时节,清贫时采菊充饥,闲雅时借菊助兴,将一餐一饭吃出了诗意风骨。
苏轼守密州,俸禄微薄、厨舍清简,官舍荒园遍生杞菊,他便日日采摘嫩苗为食,写下《后杞菊赋》,自言“以杞为粮,以菊为糗”,笑说纵然清苦,有菊香相伴便足矣。困顿境遇里,一碟菊蔬、一碗菊饭,便足以安顿身心、慰藉风尘。提起杨万里,很多人最先想到“小荷才露尖尖角”,其实他也写过不少咏菊诗,《九月菊未花》有句:“但挼青蕊浮新酒,何必黄金铸小钱。半醉嚼香霜月底,一枝却老鬓丝边。”对菊小酌,浅吟慢品,自在悠然。宋末元初的方回亦有雅趣,偏爱“细嚼菊花吞美酒,闲拈柿叶写新诗”,菊香酒香相融,清旷疏朗,是秋日里难得的闲情。
陆游晚年多病,尤重菊食菊酒。他深信菊有凌霜健体之性,作《小饮赏菊》赞曰:“菊得霜乃荣,性与凡草殊。我病得霜健,每却稚子扶。”采菊酿酒,食菊养生,成了他修身养性的日常。菊于陆游而言,又不止一味养生食材。他二十岁曾与唐琬一同采菊缝枕,后来唐琬早逝。六十三岁的陆游再度采菊缝囊,触景生情,写下“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一缕菊香,牵起跨越半生的思念。
宋人食菊,选材极为严苛,绝非凡菊皆可入馔。唯有紫茎黄菊花瓣厚实、香气清醇、无涩寒之气,为历代食菊上品。白菊清润宜茶入药,红菊艳丽只供观赏,山野杂菊苦涩性寒,皆不入餐桌。取霜后初绽黄菊,撷净蕊、去残瓣,恪守“取其自然、食其时令”的饮食之道。从宫廷御食到村居小吃,花样繁多、雅致至极,诸多制法载于《山家清供》《东京梦华录》《梦粱录》等,流传至今。
菊苗煎,是宋人跨季尝鲜的雅味。春初菊苗嫩翠,无秋菊寒凉,最是鲜嫩。采新生菊苗沸水轻焯,沥干后以山药粉、甘草水调薄糊裹覆,文火慢煎。成品翠绿酥嫩、清润回甘,入口自带山野清气。林洪盛赞其“爽然有楚畹之风”,清爽舒畅,仿佛置身兰圃之间。
菊花金饭,宋代最负盛名的文人清食。《山家清供》记载古法:“采紫茎黄色正菊英,以甘草汤和盐少许焯过,候饭少熟,投之同煮,久食,可以明目延年。”粟米饭半熟时放入焯好的菊瓣同焖。饭熟菊融,米粒染浅金,入口清甘软糯,米香裹挟菊香,温润不腻。秋日燥气深重,常食可清心明目、润燥安神。清贫士子伏案苦读,一碗菊花饭,便是最朴素的诗书清欢。
菊花酒,是贯穿整个宋代的重阳节令圣品,也是流传久远的菊味佳酿。其源可溯至《西京杂记》:“菊花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华酒。”历经四时沉淀,次年重阳开坛,酒色清透、菊香悠远,温和养人,宋人称之为“长寿酒”。重阳宴饮、登高抒怀,一杯菊酒,敬秋光、祝安康,承载着古人最温柔的秋日祈愿。
汴京街市有菊花饼等菊馈,是风靡一时的市井点心;民间还善制菊花羹、菊芽小菜、炸菊瓣,或煮茶、或凉拌、或入羹,四时菊味,各有风情。一蔬一饭,皆取自然,尽显宋人雅致通透的生活美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