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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战友李雄山、胡爱民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在天涯海角———西岛守备队当兵,他俩是“七一年兵”,我因父亲平反太晚,年长他俩两岁,却成了“七三年兵”,委屈地成了他俩面前的“新兵蛋子”。
都说“老兵欺负新兵”,依我经历,三十六年来,使劲想,也寻不到自己当新兵被欺负的影子,由此,自己也找不到当了老兵便欺负新兵的痕迹,这其中,胡爱民的感染力,当年就刻在了心里,认准“这个老兵值得交”。
同为天涯哨兵,我们在西岛共同战斗了五个春秋,亲历了毛泽东井冈山时期的妻子贺子珍贺大姐上岛,在码头上,我们共同经历了贺大姐与我们握手情景,爱民深有感触:“贺大姐与官兵握手平均使用了感情,对军官没有多用一秒钟,对士兵没少用一秒钟。”和尚出身的大刀将军许世友上岛,注重军事训练,看了正规军火炮射击成绩不如“八姐妹”,将军当场表扬巾帼炮手,也含蓄批评了男子汉。爱民感叹:“军人,首先是军事、决不能掺水份。”
高干子女———一介布衣———下岗工人,这是个令人惋惜的公式,却是爱民的快乐人生。爱民的父母也会赐名,让孩子从小爱民。父亲是早期海南区公安局长,区委班子成员,爱民从军役满,谢绝了好多人的好心,军营未提军官,回地方分配工作,也不落世俗,选择了工人岗位。父亲调广东省公安厅任职,爱民夫妇为照顾年迈的父亲,双双去了广州,这一对高干子女夫妇,双双做着普通工人的人生梦。其实,调转省城,凭老父的厅级牌牌,有多少升迁改行的机会啊。
难道胡爱民才华受限?非也,在部队从团到师到军,多次业务比武,胡爱民所在单位,都由于爱民的次次夺冠,保持了多年的最高荣誉。同是高干子女的儿时好友相劝:你小子傻啊?当工人钱少,权小,图个啥呀!爱民笑道:“有首歌叫‘咱们工人有力量’,从没人唱‘咱们当官有力量’的,咱们父辈不都是工人、农民吗?”
终于有一天,当过经理的爱民加入了“下岗工人”行列,与其他高干子女的薪酬形成大反差,对此,爱民笑着面对,只不过对结发妻子年小玲多次流露出歉疚:“老婆担子重了,买米买菜我不过问,手头紧不紧我也没感觉。”就此问年小玲,她笑道:“几十年了,他怎么想就怎么做了,固执得九头牛都拉不回,他说在世为人,意志不移。”细细看去,小玲的笑脸深处,分明蕴含着丝丝苦涩。
去年,重症击倒了爱民,稍有好转爱民便回海南与银发上头的战友谈天说地,核心还是人生、意志……
“爱战友、爱海南、不移志”成为了病榻上爱民的座右铭。多少次电话问候,他从未悲观,从未动摇,询问可有遗憾,他说:“海南养育了我,如今要走了,还没有认真报效过”。
3月13日晨,广州急电:爱民病危,我与雄山改签了14日的机票,连夜飞到爱民身边。只见爱民眉头紧锁,呼吸机声丝丝作响,小玲告诉我们,已多次出现险情,只得告诉他“郑立军、李雄山快来到了,千万要挺到他们来”,他便点头示知道。
我们心头滚烫,顾不得擦拭夺眶的泪水,连忙伏下身子,握住爱民双手,贴在爱民耳边,轻轻地,也朗朗地用我标准的普通话说“爱民,我是郑立军,李雄山我们俩看你来了”,只见爱民很快点了点头儿,我接着说:“你是战友中最坚强,意志品质最坚定的人”只见爱民嘴角微动,像是要说什么,若在平时,这类恭维话他根本听不进,眼下,爱民人生转瞬即逝,战友送两句实话给他,这种礼物,爱民受之无愧,到了天府也不会责怪战友。
我又说:“从1973年到现在,我们从来是朋友,今生今世是朋友,来生来世,我们永远做朋友,好么?”爱民又点了点头,比第一次点头要有力。
明知爱民已没有力气睁眼,我还是求他:“听到了就睁开眼看看我们,好吗?”
不料,奇迹出现,只见爱民眼角颤动着,使劲、费力地睁开了双眼,僵直的眼球已不能转动,直勾勾的目光向左盯着雄山,又转头向右盯着我,天啊!都气如游丝了,还因一句“来生也要做朋友”的承诺睁开了双眼,这一幕,惊呆了已不指望爱民再睁眼的在场的每个人。
这一眼,是爱民人生的最后一眼,从此再没有睁开,直到一个半小时,他带着特有的意志力,也带着对未竟事业的执着和喜欢、关爱他的亲朋无限的眷恋,驾鹤西去。
我敬佩爱民,尽管我此时已泪如泉涌,仍听清了爱民发妻介绍的、一天前爱民留下的临终遗言:
“我走后,骨灰要带回海南,带回我们相聚相爱的大海边,由你亲手撒向大海。生育我的是父母,养育我的是海南,培养我的是大海,回归大海,是人生的真正惬意。”
鲜灵灵的爱民战友,陡然立在了我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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