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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我要讲的是阿博爹的犁头。
阿博爹三岁丧父,七岁丧母,从成为孤儿的那天起就给人家做长工,起始做一些放牛锄禾的轻活,十六岁时就开始使牛耕田了,一辈子用了二十三把犁头。解放那年,二十八岁的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使过的四把犁头。“土改”时雇农的他分得了半间房屋,那是一间三厢房,中间是厅室,东西两间用木板隔开,他和另一个雇农每人分得一间,对此阿博爹已经是感激涕零了。他在厅室里挂上毛主席和朱德的画像,一连跪拜了好多天。
人民公社成立后,阿博爹当上了生产队长,那时他连名字都没有,因父母死得早来不及给他起名,按照当地的习惯男孩子出生后乳名都叫“黎翁”,这个苦孩子的乳名一叫就叫了四十二年。当时的乡长见他老实巴交又是一个耕田能手,于是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席耕田”(他父亲姓席),听说他得了这个名字给乡长磕了三个响头。第二年,经别人介绍他娶了阿博母,不久便生了唯一的孩子,也是乡长给孩子起的名,叫“席新博”(昵称“阿博”),村里人见他已经大把年纪又是生产队长也就避讳叫他的名字而改叫阿博爹了。
阿博爹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但他记性还不错,对二十四节气歌和一些农时农谚背得滚瓜烂熟,在生产队开会时总爱吟上几句。什么:“春雨惊春聪谷天,夏满芒夏二暑连,秋暑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什么“插田过立秋有做无收,插田过白露生子做人奴”。虽说琼南这个地方长夏无冬,但耕作季节十分分明,阿博爹在耕、播、种、收季节上把握得非常好,每年早造在“雨水”之前,晚造在“立秋”之前必须把禾插完,决不耽误农时。
作为一队之长,阿博爹严格要求自己,对工作更是一丝不苟。队里安排责任田时,他总是把那些路途遥远,边角最多最难犁的田留给自己,而且每次都是犁了又犁耙了又耙,做到精耕细作,妇女们都喜欢插他的责任田,种出来的水稻也是全队产量最高的。有一次,一个社员犁田隔垄被阿博爹发现了,他就在田边批评了那个消极怠工的社员,并说出了:“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的至理名言。现场会上,他没有处罚那位社员,而是自己扶犁把那块地重新翻犁一遍。我还听说“三犁三耙”的耕作方法是阿博爹最早发明而后推广全省的,但最终介绍经验并到省里领奖的却不是他。提起这事他总是笑呵呵地说:“谁去都一样”。
阿博爹使的都是自己制作的犁头。农闲时他到野外去寻找那些与犁杖形状相似,而且韧性好的海棠木,独自一人砍、削、锯、刨制作成犁杖后,装上犁铧犁镜就得到一把新犁头。因使用频率高,每两三年就要换一把,一辈子下来也就攒了二十三把。这些犁头记录着阿博爹一辈子的辛劳,也记录着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朴实无华的人生。
改革开放后,他儿子阿博买了一辆东风大货车搞长途运输,而他和阿博母仍然扛着犁头男耕女种。父子两代人一代主内一代主外,生活过得越来越红火,十年前就在自家旁边的空地里盖了一栋别墅式的小楼,那时他也七十多岁了,于是他把那二十三把犁头全部放在老屋里。前几年,三亚许多酒店老板找上门来出高价跟他收购他的犁头以做酒店的陈设供游客欣赏,他死活不肯卖。阿博说:“这些破玩意早该丢掉或送人了,留着还嫌占地方呢”阿博爹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儿啊,什么都能丢都能卖,惟独这传统这本色不能丢,这犁头这旗帜不能卖!”
前几天我回老家,听说阿博爹病得很重卧床不起,我去看望了他。他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有气无力地问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阿乐,我知道你是识字人,你说我的名字能写上旗帜写入书本吗?”我思索片刻,非常认真地告诉他:“能,其实早在1886年的5月1日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也包括你阿博爹的名字,就已经写在了光荣的旗帜上。”他摇摇头深沉地望着我说:“不,那是劳苦大众的。我只想你能写写我本人的名字。”我感到惊讶,一辈子犁地耕田不图名不图利的他,居然在临死前把名字看得如此重要。我随着他的眼神抬头看到他家厅堂中间挂着的那幅有些发黄的毛主席画像和紧随的那副对联:“翻身全靠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心头一热终于明白了这个活了半辈子才有自己的名字,而且是共产党的乡长给他起的,他是怎样的珍惜怎样的渴望它得到永驻呀!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亲情地对他说:“好的,我一定帮你实现这个夙愿”。
[ 乡村纪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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