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话·史林漫议 　　大约从80年代初开始，大陆非历史专业的读书人，逐渐形成一个印象：中国的历史在中国发生，而读关于中国的历史，则要仰仗外人。最先受追捧的自然是费正清先生主编的《剑桥中国史》以及他门下弟子们（比如列文森、史华慈等等）的著作。更有比较极端的说法，中国历史在中国而中国历史研究在美国！最好的中国历史学家在美国！ 　　道理很简单，大陆三四十年间出版的历史著作，绝大多数似乎没有什么可读性，甚至不可信。但很快我们发现，费正清这样的中国通，其实并不怎么懂得中国，尤其不懂文字下面那个微妙的中国。80年代中期以后，我们又逐渐“发现”了台湾历史学界的新大陆。那些尘封已久的学者，开始受到关注，比如钱穆，傅斯年，等等。我们关注这些人的著作，与其说出于学术兴趣，不如说出于叛逆的好奇。我们想听听另外的声音。由台湾而美国，我们又发现了另一类历史学家，他们早在民国年间就已经是著名学者，或学有所成，到美国后更有著作不断问世，在海外汉学界影响大，如萧公权先生、杨联陞先生、周策纵先生、张仲礼先生等等。但很奇怪，这些人的著作似乎不能引起大家的关注，原因是，他们的研究兴趣，大约跟大陆读者的兴奋点有距离。更往后，当年的中年一代史学家（现在已经是老年了），成了大陆读者的最爱。仔细看去，这些史学家的共同点是： 　　大陆少年初长成，播迁台岛人未识。一朝留美出宏著，国内史家无颜色。 　　他们是谁？曰余英时先生，曰黄仁宇先生，曰林毓生先生，曰唐德刚先生，当然还有汪荣祖先生，周锡瑞先生，等等。他们的著作我都浏览过一些，印象最深的自然非唐德刚先生莫属。 　　唐先生对中国史学的最大贡献，当然是他主持的著名现代人物的口述历史。他主持的《顾维钧回忆录》、《李宗仁回忆录》、《胡适口述自传》、《胡适杂忆》、《张学良口述历史》等，是研究中国现代史必不可少的基本参考书。此外他的《晚清七十年》、《袁氏当国》、《新中国三十年》、《中国之惑》等著作，更是研究现代中国历史的必读书。 　　现代中国学术，以历史为最盛。现代杰出的史学家，当以百计。但我认为其中两个最有特色。 　　一个是钱穆先生，他对中国历史的尊崇，热爱，和五四一代批判传统、怀疑古人的时代风潮形成鲜明对比。钱先生继承了中国史学家那种端庄肃穆、严谨认真、极具悲情意识的传统，也就是司马迁的传统。我们读《史记》，能读到太史公本人的心胸情怀。我们读《中国史纲》，也能读到钱先生的心胸情怀。  　　另一个就是唐德刚先生。我读钱先生能想到司马迁；读唐先生，想到的居然是东方朔。唐德刚就是现代史学领域的东方朔。识者多谓唐先生是散文大家，行文诙谐幽默，固然不错。但他本质上不是文学家，读他的长篇小说《战争与爱情》，可以明显看出，他基本不具备写小说的才能，他似乎想学习海明威《永别了武器》，《太阳照常升起》，写抗战期间两个年轻人的爱情，故事编得如何，先不说，其中最着力写两人在防空洞里的爱情，有这样的议论：当前方战火轰鸣，战争趋于白热化的时刻，他们两人在防空洞里的爱情也高潮迭起（大意）！我当年读到这里即感叹曰：可惜了唐先生的史家笔墨！又想到，唐先生在《胡适口述自传》中断定胡适不大懂得欣赏美文，说胡适面对“锦心绣口”的六朝美文，就应当“闭嘴”！如此放肆，真是令人惊讶！ 　　虽然唐先生不善于讲文学故事，但他讲起历史来，确实比写小说有趣多了。你看他表扬推崇胡适，挖苦调侃胡适，如同天真率性活泼幽默的学生，面对认真诚挚亲切可爱的老师，以无恶意的玩笑，有爱心的批评，得到了老师的欢喜、信任和尊重。举目望去，百年中国，可曾见这样的师生关系？！回望三千年历史，似乎只有在《论语》里有似曾相识的记录。无论《晚清七十年》这样的断代史性质的著作，还是《袁氏当国》这样的个案研究，或者给《胡适口述自传》做大量的注释，我们看到的都是唐先生对当事人亲切活泼又不失严厉风趣的批评议论，看到的是他聪明鲜活灵动张狂的个性呈现。 　　我曾想，假如让唐先生做钱穆先生的学生会怎样？他会被塑造成另一个爱憎分明的余英时吗？这个概率太小了。他会和钱先生打起来吗？也许。但更有可能是唐先生逃走———老师太严肃了，喜欢东方朔的唐德刚肯定不认同钱先生的史学风格。 　　总体上看，钱氏风格的史学家多而唐德刚这样的史学家少；岂止少，简直罕见。原因也不难明了。中国历史本身太沉重，重到史学家几乎不能承受！唐先生能轻松以待，除了他机智幽默的天性使然，更重要的是他的学术生涯开始于一个混乱又自由，严峻又浪漫的抗战时代，而成熟于自由又轻松，不怕受打击迫害的美国。假如唐先生留在大陆，他会是陈寅恪吗？是翦伯赞吗？是吴晗吗？最有可能的，也许他会成为另一个聂绀弩？！是美国的环境成全了唐先生的学术成就。说到这里，我想起唐先生1997年的一篇文章，全文诙谐调侃而又论断精确，不能不令人叹服史家眼光之高远犀利。又如在《晚清七十年》中，唐先生贯通议论一百多年历史，认为李鸿章等人都是可以彪炳史册的良相，又时不时拿百年前中国和当下此刻的中国作对比，感叹太阳底下确乎无甚新鲜事。如此比较总结，岂是寻常史家所敢想象！ 　　现在，一个百年罕见的历史奇才扔下喜爱他的千百读者，驾鹤归西。行文至此，突发奇想，假如唐先生再活二十年，他能不能写一本陈独秀？迄今为止，我没有读到令人信服的、充满生命活力和思想锐力的陈独秀传。我认为只有唐德刚先生才最有资格写这本传世之作。但是唐先生走了。我们还得期待来者。 　　天不假年曼倩笔，徒留怅惘读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