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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来了位亲戚小莉,请他俩口子去吃饭,又讲起陈年往事,顺便又讲起马婆婆。
那时我母亲已跟我父亲被贬到贵州工作了。在一个三省交界的苗族聚居的小县城,我们所有的骄傲就是我们是从大城市来的,我们姊妹从小就像仰望星空一样地仰望重庆,那是我们卑微地位中唯一的资本。
借着“文化大革命”大串联,我回到重庆,第一次踏进了姨妈新的家。姨妈那时才20多岁,刚嫁到陈家不久,她们的家让我充满了好奇。
种种都有,比如陈婆婆菩萨一样的心肠,比如她们过日子的精细,一把小葱,一把毛毛菜都要清理半天;比如床单要定时更换,马桶要天天清洗……但我更好奇的是她们那种居住的格局,以及人与人的关系。
陈婆婆家住在重庆市中心七星岗的中心路,那是一个石头砌的临街的三层楼房,姨妈家住在第一层,在一个类似今天四室一厅一厕一卫的100多平米面积的房子里住了五家几十口人。
姨妈的婆婆住在最大的“客厅”,这间房大概有20平米左右,门朝街又通气透光,算最好的一间。余几家都在边角上又小又挤,实在就更不像样子了。
最不可思议的是厨房,一个几平米的厨房,五家都要在里边放锅碗瓢盆,稍一不注意就会撞着屁股,再一不小心连一锅汤都会了。所以进厨房像进地雷阵,连呼吸都得小心。
马婆婆没有儿女,住的是这个大杂院最小的一间房,一个类似我们今天储物室的七八平米的小屋,在大杂院的最里边,和厨房相对。幸好中间有个天井,房子虽小倒还明亮。让我对马婆婆产生好奇的主要原因在于马婆婆的身世,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大杂院我除了对姨妈一家有印象,剩下的便只有马婆婆了。
马婆婆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女人,她是从长江下游一个乡下被家人卖了顶债的女孩,卖的地方是“烟花巷子”,做的是皮肉生意,也就是说马婆婆年轻时做的是“妓女”。一般的妓女倒也罢了,偏是这个妓女做得出色,琴棋书画都略通,倒有些像秦淮河上的苏小小,以至于一时名声大噪。名声大噪的马婆婆钓到了一个金龟婿,这个金龟婿就是当时重庆市的市长。这个市长为她赎了身,还娶进门当了姨太太。当了市长的姨太太的马婆婆过了几年好日子,那几年真是千般宠爱集一身,那几年的马婆婆可是享尽了荣华富贵。
可惜这锦衣玉食的日子没过多久,中国就解放了。马婆婆和市长的女人们只好作鸟散状。
解放后的女人们都要自食其力,可马婆婆什么营生也不会,又不能重操旧业,一个女人剩下的唯一出路便是嫁人。于是马婆婆又嫁了个人,这个男人长得牛高马大,在银行谋点差事,于是马婆婆便和那男人住到了这个大杂院。
我认识马婆婆时,她大概有近50岁了,又矮又瘦又小,身子单薄得像个纸片,说是有肺病,终日倦缩在屋里的竹椅上,熬药吃药,吭吭哧哧不断。
马婆婆的屋子很小,小得多进去一个人就没地方站,但小得干净、整洁,被子没一日不叠,东西也没一件放错地方。
马婆婆虽又病又弱,虽脸只有巴掌大,且又腊黄腊黄,但还是瞧得见她当年的美丽痕迹。瓜子脸、尖下巴,两手指尖尖,两眉毛细细,嘴唇的线条很精细,两个眼睛虽不大但有神,一笑起来意味深长,难怪当年会迷倒很多人。马婆婆的美丽还不用去寻觅、去回想,这个明证就生生摆到眼前,那是马婆婆一张十二寸的相片,是她最青春怒放的时节,那相片映花了所有人的眼,那相片把满屋照得光芒四射。后来我见识多了,我才联想:这相片的人很有点像英格丽·褒曼。
马婆婆一生的支柱和骄傲就在这张相片上了,那可是个非比寻常的年代,会逼得人要斩干净所有历史的痕迹,甚至不惜自残手足,可马婆婆居然把这张相片堂而皇之放在大众眼前,可见马婆婆视女人的美丽胜过女人的生命。
我去了那里就像大象进了瓷器店,开始所有的婆婆们要小心盯着我,怕我打翻了她们的汤锅,踢翻了她们的马桶。尔后她们开始喜欢我,喜欢我大大咧咧的样子,没心没肺的傻笑,更喜欢我带来的故事,什么贵州的苗族,上海的知青,两派的武斗,甚至于手抄本的故事———“一双绣花鞋”、“第二次握手”……大家喜欢了我就要把炒的菜、炖的汤给我留着,就要给我买我最喜欢的怪味胡豆,马婆婆喜欢我,就要拉我去她屋里坐会,用她那干瘦如鹰爪,但又洁白如石蜡的手抚摸我一会,长叹一声:“年轻真好!”
我会愿帮她做事,比如帮她去买东西、洗菜,打听街上的事情……而且每次我在大门口摆故事,她都会搬个小板凳来听。有一次,陈婆婆对我说:“马婆婆说你这个女娃将来会有出息的。”
以后的几年我还去过重庆几次,每次只要见到姨妈家的人总要先问:“马婆婆死了没有?”陈婆婆总骂:“有你这么问法的吗?”
马婆婆一直活着,虽然像风干的茄子一圈圈更小下去,但依然活着。
……
后来陈婆婆去世了,我姨妈搬到她任职学校分的房子去了,马婆婆我就再没见过。
……
昨天的饭桌上又问起马婆婆,小莉的丈夫说:“别说了,真是太惨了!”
我特意问过,那张很像褒曼的相片是否一直挂在墙上?回答:“是”。于是我努力在想的是:马婆婆咽气时是否在注视这张相片?那么当她看到这张相片时是感到锥心的疼?是满心的欣慰?还是感到那是一个和己完全不相干的、陌生的女人?
但我可以确定的是:虽然我和马婆婆只差了这么一辈,但她那样的故事在我们这一代,甚至下一代,再下一代都是再也不会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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