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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题目有点玄,写作是没有秘密的。我说的秘密是对某些一提起笔来总要显示自己的富山贵水,书读得多,世面见得多,高人一等的人而说的。其实写作的秘密很简单———文学创作必须忠诚于自己的生活。
林贻文是一个忠诚于自己内心感受的人。尽管他的文学创作只属于业余爱好,他个人及作品都没有经过文坛充分的锻造与磨炼,他的作品仍然是感人的。每一个人的父母都不相同,每一个人的生活境遇都有差别,个性都有差异,对世界感受更不会同一个样子……把这些东西显示出来,就是你眼光犀利,独树一帜。所谓的文学,贵在独创,只要你忠于自己,忠于生活,忠于自己的历史,要写出好文章并不太难。
贻文的作品多写自己的成长。“‘文革’中的一个暑期,为了凑足几个孩子的上学报名费,母亲顶着晨雾上山挖山姜,说好傍晚前回来。太阳已经下山了还不见母亲的身影,我孤独地站在山口边焦急地等待,山风呼啸,林子作响……直到天光逝去,夜幕降临,仍不见母亲的踪影,我才害怕地放声大哭起来,对着林子不停地喊母亲……过了好久林子里才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声,夜色中伤痕累累的母亲从草丛中艰难地爬出来。我喜极而泣跑去全力扶起母亲,方知母亲摔进深邃的山沟,两脚摔伤,差点丧命。母亲看见我满脸泪痕,强忍着疼痛对我说,无大碍,明天再上山把山姜挑回来。我们母子俩搀扶着跌跌撞撞回到家时,月已上了树梢……”(《冬季里的怀念》)。同一篇散文里他写道,“一位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纹脸如网的黎族妇女,挑着两筐百余斤重的地瓜叶,出价只要三块钱。母亲毫不犹豫掏出五块钱塞进那妇女的衣兜里……我当时大惑不解。母亲窥探出我的心思,拉过我的手说,孩子,大热天的,挑一百多斤翻山越岭,涉水过河,辛苦可想而知。虽然黎胞不懂汉语,不识市价,我们也要凭良心啊。”
一篇短短的文章给我们提供了丰富的信息,是一对母子的交流,也是一个少年与社会的交涉,同时也是一个少年对人世间的初识。一个人的成长史披着历史的迷雾向我们走来,直进到我们的心里,使我们知道作者的价值观、人生观。要坚强,要有良心,在很多场合是一种陈词滥调,但因为有了作者自己特殊的经历和独自的文字表达,成了一种重新梳理自己,再次征服读者的真理。真理的表达是要有个性的,没有个案的表述无从取信。
真实是不用唠叨多说的,真实本身就是力量。我们再来看看《公仆》。环宇通信公司的“黄总打完点滴,用手按住针眼,像醉酒似的钻进早已在医院门口等候的奥迪车内,吩咐司机急速向机场驶去。李维秘书坐在司机副座上,通过后视镜窥视了老总一眼,只见豆大的汗珠水泡般布满他苍白且近乎虚脱的脸”。黄总去做什么呢?“此行非常重要,合同能否签下,关系到公司一万多号人今年的吃饭问题,否则就要大批裁员……”到了别人的地盘,对方必然是以贵宾相待,“李维陪黄总走进一个富丽堂皇的包厢,只见对方公司的高层决策人马齐全,黄总择机走进了包厢的洗手间,从皮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和几颗海王金樽(解酒药)往嘴里送……”酒宴开始,对方公司老总、副总与黄总互相敬酒喝了一轮,“紧接着,对方公司另一位副总走过来说,黄总,我分管财务,合同标的签多大,你自己掌握,每杯一千万。于是众人欢呼,举手赞成。此时的黄总,满脸通红,眼冒金星,身子摇晃。见此情形,李维端着酒杯迅速走过去,对那位副总说:副总,我来代。那位副总说,你不是法人代表,代写文章可以,代酒不行!于是,黄总勇敢地再次端起酒杯,众目睽睽下,一杯(一千万)、两杯(两千万)……九杯、十杯。顿时掌声响起,一阵欢腾: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这种情景,我们司空见惯,我们的文化就是一个闹,能闹在一起就是好,就是哥们,不能闹,则是无趣的,无趣则做什么都没劲。这篇散文文字平实,没有博学地回顾我们的历史文化,也没有义愤地对当下的不文明进行批评,文章几乎是一篇白描的作品,但它批判的锋芒跃然纸上,还有一种幽默感,让人哭笑不得。真实是力量的源泉,这更不是什么秘密了,但仍然为很多的人不明白,这就是社会上充满假话、空话、大话、套话的原因,他们要的是脸。不真,脸也是虚的,虚虚的脸无论抹多少脂粉,都不可能是一张可爱的脸。
林贻文的文学创作,其基调真诚,自言自语,轻轻道来,像是自己对自己的说话。《我的乡村我的痛》、《探监》、《总务老廖》、《我的同事》等,都表明了作者对人世、对社会的一种责任。当然他没有说到责任,就像他没有批判一样,但唯其真实,真实的自己就把很多东西贡献出来了。忠诚于事实,无论在哪个行当,都是一种很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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