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走了，那天他的儿子给我打电话时，小程和我都很镇定，大家知道这个时候是迟早要来的，因为老程已经因脑溢血卧床近六年，几乎就是个植物人。 　　说是镇定，是因为一切来得并不突然，但内心深处，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那份惆怅和伤感。二十年，一幕幕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切都那么熟悉和鲜活，仿佛就在昨天。 　　老程是我的好朋友。不是现代社会那种浮光掠影的朋友，也不是掺杂丝毫势利关系的朋友，是彼此之间像水一样清澈的友情，是二十年莫逆于心的至交。 　　老程是定安人，年轻时当过兵，后来转业到了机关。而我是河南人，二十年前大学毕业分配到了海南。我们的第一面是在单位人事处的办公室，那是我上班报到的第一天。当时的我，怀揣着对南国海岛及理想未来的无限憧憬，经过几天的舟船劳顿，终于上岛了，并顺利找到了分配的单位，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这时，一张憨厚的笑脸迎了上来，人微胖，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白色短袖衬衣洗得干干净净，一双凉鞋已经看不出本色了。他就是老程。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老程在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大学生面前竟然显得有些局促，“去吃饭吧。”这是他开口和我说的第一句话。于是，中午我们在单位门口的大排档吃了顿快餐，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是一顿很丰盛的美味了，以至于后来我还会经常念念不忘那顿饭。 　　以后的日子里，到老程家吃白斩鸡、在篮球场聊天、一起喝老爸茶，我那么自然地在老程的影响下，融入了海南文化。以至于后来，去他定安老家吃“公期”时，我竟能操一口生硬的海南话与人交流了，“你好像汕头人讲的海南话啊！”哈哈大笑之余，老乡们的评价竟如此之高，因为汕头话与海南话同属闽南语系，十分相近啊！每当此时，老程的脸上都会不经意地露出得意的神情。 　　老程提科级干部了，当时觉得是挺大个官了。年轻人嚷着让他请客，老程一副淡泊名利的样子，其实心里高兴着呢。他私下和我说，在机关工作这么多年，当个科级干部挺不容易的，他挺满足。没想到，这竟是他在机关工作的最高级别了。后来搞机构改革，他稀里糊涂的被调整到企业，再后来，又稀里糊涂地被分流下岗了。下岗后的老程十分苦闷，人内向封闭了好多。他不再和朋友们把酒促膝、互诉平生了。当时的我也由于换了单位，工作格外忙起来，与老程的联络也渐渐少了。“老程住院了！”一天接到朋友的电话，我吓了一跳，赶快往医院跑。原来下岗后，老程心情不好，加上原来血压就高，是脑出血。幸好当时的他四十来岁，发现的及时，算是没有危险。见我来看他，老程既兴奋又有些意外，他“处长、处长”地叫着我，让我很不习惯，也很别扭，突然感觉我们之间有些生分了。 　　老程出院后，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回家种槟榔了。当时他还有些家底，加上老家的亲戚帮忙，包了一片槟榔山，老程二次创业了。再见到他时，原来黝黑的脸庞更透出一分黑亮，但依然是干净的白衬衣，西裤下一双凉鞋。老程突然有些健谈了，可能是在山上没人说话憋的，还有就是那两年槟榔的价格好，他的槟榔又到了丰果期。“抽空到槟榔山看看吧，空气可好了，我杀鸡给你吃。”我们热火朝天地聊着，老程的眼中满是燃烧的希望。没想到那段日子过得那么快，当我再次在医院见到老程时，他刚刚被抢救过来，是第二次脑出血。这次就没上次幸运了，一直到他走了，都几乎没再能说出一句话，整整六年。 　　老程其实并不老，走的时候还不到六十，但老程在我的心中沉甸甸的，因为他是个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