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在如今这个网络词语满天飞的时代，选择“网络暴力”这个颇为时髦的话题，陈凯歌还是很“潮”的。从《黄土地》和《霸王别姬》的辉煌，到《无极》与《赵氏孤儿》的失败，老文青陈凯歌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转回到了他所擅长的现实题材上来。对于此，陈凯歌自己的解释，是“接上了地气”，似乎1990年代的“地气”长在了《黄土地》上，而进入了信息时代的21世纪，这个“地气”，便自然而然的转移到了互联网上来。或许是《无极》的一塌糊涂让陈凯歌痛定思痛，又或许是今日光怪陆离的网络群像再次激荡了他心中的人文关怀，坐了一场“大片”过山车的陈凯歌，终于再次回到了“现实”的身边。 　　一道花团锦簇的拼盘 　　《搜索》讲述的，是一个类似“蝴蝶效应”的故事，或者不如套用几年前对《无极》的著名断语，是“一个座位引发的血案”。一个女白领在公交车上没有让座，经由一次网络媒体的扩散与传播，终于演变成了一场网络现实双重“追捕”的轩然大波。“水军人肉墨镜姐”———如果用片中的网络词语来概括，这便是《搜索》的故事。 　　平心而论，这个“墨镜姐”的故事，陈凯歌讲得还算不错的，至少在普遍不大会讲故事的国产导演中算不错。开头一个小串场，围绕着叶蓝秋的一干人马渐次到齐，节奏紧凑又不拖泥带水，实在是有些令人惊艳的。而整个片子的故事以“人肉”事件为中心，却也没有完全围绕着“人肉”的过程，而是分述事件各方各自的故事，三条线并行不悖，互为推动。虽然那些巧合和穿插难免有好莱坞用惯了的结构，却也用得工整精致，赏心悦目。 　　然而，与“如何讲”相比，《搜索》讲了些什么，就显得不那么精致了。在这个“墨镜姐”的故事里，所谓的“网络暴力”自是要说，但是这几年网络流行的“小三”、“老人摔倒不敢扶”、“蚁族”与买房难等等事件，也都以或多或少的篇幅出现在了故事中。这些大大小小的问题，随便拎出哪一个来，都不是随便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搜索》的故事很热闹，热闹得像是一台生旦净丑、插科打诨的大戏。然而倘若真的追究起来，这场大戏究竟唱了些什么，却又好像是什么都没唱完整。 　　或许是网络信息的错综复杂影响了陈凯歌的判断力，或许是这个终于回归了“现实”的导演一下子有太多的观点要表达，所以才会将这个本该“一条道跑到黑”的故事，弄成了一道花团锦簇的拼盘。就像陈凯歌自己所说的那样，《搜索》的目的，是“将那些中国观众喜闻乐见的事情，做出精彩的表达”。然而这“喜闻乐见”是有了，而这“精彩”的要求，似乎却没有达到。 　　狂欢与围观 　　说了故事，再来看看主题。《搜索》上映之后，陈凯歌曾说：“叶蓝秋就是舒淇，就是郭美美”。此言一出，《搜索》便被视为一部反映当下社会问题的力作。网络道德，隐私权，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与不信任……在这个“秀才不出门，遍知天下事”的数字时代，网络问题，便是所有问题。 　　说起来，《搜索》中这些围观取乐的网民，倒真有些像当年鲁迅先生在《药》中所写的华老栓。今日坐在电脑前不停点击鼠标的一些网民，似乎化身成了当年站在人群中举着馒头等砍头的一干庸众，而那站在媒体风口浪尖上的叶蓝秋，则是当初那个一言不发的革命者夏瑜。鲁迅批判的，是庸众“观看”的冷漠，而“围观”这个词，现今却早已成为了网络上各热门新闻下回复最多的两个字。或许没有“人肉”搜索，患了淋巴癌晚期的叶蓝秋一样会死，但正因为被“围观”了，所以她的死才显得富有悲剧色彩。“是网络和媒体逼死了叶蓝秋”———影片的结尾这样说。 　　不得不承认，影片的这个思路和逻辑是很好的，而倘若不是将叶蓝秋与杨守诚那段莫名其妙的爱情渲染得那么浪漫与唯美，或许这部片子就真的如陈导所言，“接上了地气”。然而正是因为这贯穿始终的所谓“温暖”和“希望”，反倒使影片本该爆发出来的张力被削弱了许多。叶蓝秋本来可以成为一位“直面惨淡人生”的“真正的猛士”，却因为一个大男孩的温情而变成了一个怀着温暖与感恩淡然死去的寻常女子。“墨镜姐”叶蓝秋最终还是与“人肉”她的网民们和解了。她获得了人们的谅解甚至同情，成了一名在夕阳中甜美微笑着的，美丽善良的姑娘。而整个事件中流露出来的社会的冷漠与疏离，便也都融化在了那美丽的夕阳之中，无影无踪。 　　或许在今天的陈凯歌看来，温暖与感恩中所蕴藏的“人文关怀”，要远多于对某一个事件的思索与剖析，而陈凯歌今天的片子当中，也再难寻找到程蝶衣自刎时喷发出来的绝望的张力。如果说《霸王别姬》的美来自“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追问，那么时至今日，陈凯 　　歌的片子当中留下的，也仅仅是“戏”而已了。 　　遗失了“风格”的“地气” 　　在谈到《搜索》时，陈凯歌爱说，这部回归了现实的片子，又一次接上了“地气”。这所谓的“地气”，其实就是“身边的小事”罢了。说起来，陈凯歌并不是一个惯于将镜头对准“小事”的导演。从《黄土地》到《霸王别姬》，再到后来的《无极》和《赵氏孤儿》，陈凯歌擅长的，一向是那些充满着“人文关怀”的宏大题材。大历史，大动荡，大人物和大场面……且不论他是否真的做到了这些“大”字，至少，他的追求是“大”的。而这一次的《搜索》，陈凯歌又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件“南半球蝴蝶扇动翅膀”的小事感兴趣？ 　　其实假若观察一下近一两年院线的票房，这个问题的答案便不难寻找了。除了《建国大业》这样的献礼片和好莱坞大片，国产影片票房收入较高的，大多都是轻松诙谐的都市情感题材。前有冯小刚回归贺岁喜剧的《非诚勿扰》，后有年初杀出来的小成本黑马《失恋33天》。倘若再看电视剧，那《奋斗》、《蜗居》和《北京爱情故事》的连续高收视率也是蔚为大观的。《搜索》把焦点定在“人肉墨镜姐”这样的网络题材上，自然也有从这个巨大的青年观众群体中分得一杯羹的愿望。 　　陈凯歌在一次访谈中说：“我们是不能抱怨的，而今天的80后生存在世界上，没有保障，就像一只流浪猫一样……而我希望追求到的，也是与年轻人的共鸣。”《搜索》的“地气”，很大一部分想必来源于此。其实仔细想来，这一次的陈凯歌，姿态也的确不高，无论是对作为“罪魁”的媒体，还是对作为受害者的叶蓝秋，他的态度都更像是一种“理解的同情”。与当年那个将镜头对准了“下跪的霸王”的陈凯歌相比，那种凌厉和尖锐，似乎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更像是一种中国古来的中庸之道。 　　也许随着岁月的流逝，艺术的棱角也会被磨没。再次回到了“现实”的陈凯歌，却仍然没有找回他的风格。陈凯歌的“地气”，不在于给《霸王别姬》续上一个《梅兰芳》的续集，也不在于从网络与媒体中间寻找噱头来透视社会问题，却又在结尾给它按上一个光明的尾巴。在经过了十几年的追寻与尝试之后，陈凯歌仍然没有能够找回《黄土地》时候的“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