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交友也没有树敌，这是父亲一生最突出的特点。

　　父亲是我所理解的一个最平常不过而又活得最平静无声的人。

　　父亲生前，我从来没有梦见过他；父亲走后，我却经常梦里寻父。每年清明为父亲扫墓，坐在父亲墓旁，我一直想写一篇东西，纪念父亲，可是，几个清明过去了，一点灵感、一丝头绪也没有。在为父亲做第5个清明那天，遇见一位朋友，我问：“来给先人扫墓？”他说：“也给朋友扫墓。”我突然想：为什么父亲没有朋友来给他扫墓？哦，原来父亲是一个一生没有交友，也没有树敌的人，我怎么这会儿才想起来？这就是父亲一生最为突出的特点。正是这个特点，使他的人生不同于他人，一生安于清贫，终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没有所谓的荣辱得失观念。他的一生平凡得没有任何“声音”，平静得在他身边没有一丝椰风飘过，没有一朵浪花溅起。

　　父亲小小年纪就挑起了家庭生活的担子。他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他的故事，父亲的故事，是听伯祖母和母亲讲的。我家世居海南岛海口市，曾祖时家境曾殷实过，后来家道衰落了。因此，父亲小小年纪就不得不挑起生活的担子。父亲少年时，经常挑着担子步行几十公里，往返于海口市与琼山县（后改为琼山市，现已并入海口市）永兴镇之间，贩卖一些水果，靠此微薄收入，为祖父母分担养家糊口的生活重担，接济家庭，并供几个叔父上学。1950年海南岛解放后，父亲继续做小买卖，协助祖父母维持家庭生计，一直到海口市实行公私合营，父亲成了一家国营饮食服务公司的职工，直到退休，几十年不挪窝。父亲是一个普通的职工，没有什么个人档案简历资料，但他的经历在我心中一目了然：出身贫民，文盲，政治面目无党无派，少年曾当小商贩，成年后成为国营公司终身职工。

　　父亲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是一个即使被人欺侮也从不抗争的人。记得父亲有一段时间在面食加工厂工作，他有一个工友，个子矮胖，长着一双小眼睛。“文革”期间学校停课，我有时候带着妹妹去父亲工作的面食加工厂玩，经常看到这个矮胖子戏弄、欺辱父亲，父亲从不吭一声。到了下班时，工友们分一些面食加工剩余的边角料带回家，在那个年代，算是美食了。可是，每次分配都是由这个矮胖子先拿，父亲是最后一个拿。父亲回到家，也没有对母亲和别人说过这个矮胖子一句坏话，全当没有这回事。这个矮胖子的形象早已在我的脑海中模糊不清了，但当年父亲面对此类事情那种若无其事的神态，我至今没有忘记。

　　父亲青壮年时身体很壮实，但由于患高血压病长期没治疗，后来虽然吃药控制，但毕竟已进入晚年，身体虚胖，又不锻炼，身材越来越胖，走路越来越困难。为了让父亲能够从四楼下来走动走动，我让人在父母亲住的那栋楼从一楼到四楼安装了楼梯扶手，可惜父亲很少用，因为他实在是走不动，也不愿意走了。父亲去世前两年，我们每次送他上医院看病，几乎是两个人架着他走下楼的，四层楼不算高，但父亲在别人的搀扶下，竟然要走十几二十分钟。现在，每次回海甸岛探望母亲，上下楼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抚摸那楼梯扶手，仿佛感受到父亲仍然留在上面的手的余温，仿佛看到父亲艰难费力地挪动着肥胖身躯的背影……

　　父亲晚年，似乎还有一些老年痴呆症状。有一个雨天，父亲在府城迷路，是一位好心的警察把他带回来交给我们的。送走警察，我进房间看到父亲还穿着全身湿透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只是傻笑，也不言语。我赶紧烧热水给他洗澡，给他热了饭菜，饭后，我陪父亲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让他休息。为了防止父亲以后再出此状况，我专门将我及弟妹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联系电话制作成一张卡片，让父亲随身携带着。

　　记得，有一天凌晨，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语气紧张地说：“你赶快回来一趟，你父亲闹着要见你。”我问：“是不是他身体不舒服？”母亲说：“反正你快点回来吧，别人都没有办法睡觉了。”放下电话，我和妻子即赶往海甸岛。进了家门，看到在昏暗的灯光下，父亲耷拉着脑袋，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床沿发呆，我喊了他一声，他在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刹那，眼睛突然放光，看着我傻笑了几声，连声说：“坐，坐，坐。”我问他身体哪里不舒服，他只是笑、摇头。我陪父亲说话的当儿，妻子走开去跟母亲说话。大约待了半个小时，母亲走过来，面带愠色对父亲说：“你还闹不闹呀？大儿子不是见到了吗？半夜三更，你叫人来陪你说话，还坐什么坐，还不让儿子媳妇回去睡觉。”父亲这时似乎已经心满意足，也好像了却了一个心愿，向我摆了摆手，面带笑容地说：“回去睡觉吧。”

　　父亲走后，我慢慢回忆和品味他的人生。他一生没有交友，也没有树敌，从表面上看，似乎不同于人的一般性情，但他没有什么烦恼、忧虑、困惑；什么读书、事业、政治、经济，几乎所有的词汇（日常生活除外）对他来讲，似乎都是对牛弹琴；人们争名夺利、尔虞我诈、投机取巧，他一概不参与其中；家庭与社会的大小事情，他也大多不闻不问。在父亲看来，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极端悲痛或极端激动；什么人生的进退得失，福祸悲喜，父亲不是没有体验，而是我从来没有听到他谈论这一切。

　　父亲的一生，过得非常平凡而平静。他一生唯一的业余爱好，可能就是夏天躺着纳凉。海南气候炎热，父亲壮年身体就开始发胖，特别怕热。我家那座百年老宅的后墙，与邻居杨家房子的一面墙之间，有一个约1米宽的过道，屋檐延伸接至邻屋墙顶，形成了一个狭长的走廊，前后通风对流，屋檐与墙之间又有一线天透着阳光，是一个天然的纳凉好地方。那个地方以前是祖父的领地，祖父逝世后，就归父亲一人享用了。一年当中，至少有八九个月的时间，父亲几乎天天中午都躺在那里呼呼大睡。现在回忆起来，父亲安详从容地躺在那里纳凉的情景，还真是一道亮丽、写意的风景线！

　　如果说，父亲晚年有半个朋友的话，那就是他的几个儿女。但他没有一个敌人，那是千真万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