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小，敏捷，走起路来，腿脚轻快，我跟在她后面，得加大步伐才能跟上。她声音宏亮，笑声朗朗，底气很足。尽管是初次见面，我却觉得，我们已经相识许久。如果不是她亲口告诉我们，我绝不会相信她已经78岁。她，就是海南椰雕艺人彭淑英老师。

　　选择在她家里采访，是为了看她的椰雕作品。那是一件她年轻时制作的《高脚莲花双龙吐珠盒》，这个色泽褐偏黑的盒分三部分，盒的脚是用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形的有简单图案的椰壳叠贴而成，盖顶，也是用三块大小不一的圆形椰壳叠贴而成。杆的部分，是用大小、薄厚、弧度一样的椰壳拼成圆灯笼状而成，每一瓣弧形拱起的椰壳间，还镶嵌着一块椭圆形的贝壳。真正的功夫在盒的主体，它是用一个完整的椰子壳制作的，采用的是镂空浮雕的手法。盒体上下部的图案是花草和吉祥云环绕，镂空部分的底纹是桂花底，中间部位的图案是两条龙围着一个圆滚滚的珠，两个昂扬的龙头，虎虎生威；两只弧形上翘的龙尾与龙爪的力量相得益彰；龙爪和龙身上的鳞栉比又清晰，龙须的条纹，毫细可数，整条龙都刻得鲜活灵动。吉祥云凹凸的立体感、层次感跃然椰壳上。此盒雕刻工艺复杂，盒的开口是莲花口，盖与盒的接口的无缝对接，不着痕迹，让我对彭老师的手工技艺有了探究的兴趣，是怎样一种心性、定力，才能制作出这样的作品？这等功夫，不在椰壳上经过千刀万刀的雕刻和磨练，是很难达到这样的水准的。

　　从小喜欢画画的彭老师，18岁就从300多名应考者中脱颖而出，进入海口市椰雕厂，成为15个考上的人里唯一的一个女生，也是当时厂里唯一的女学徒。她曾师从海南椰雕工艺大师高毓生学习浮雕，师从文必得学习砂底与花鸟画；曾被工厂送到广州美术学院进修，跟黎雄才等老师学习有关象雕、椰雕的设计、绘画方面的课程。她就是专业的雕刻工。想象不到，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粗糙的椰壳，竟能在她那双并不起眼的巧手里雕得如此繁复、细致、流畅、传神，让我惊艳又感佩！我抚摸着这个凹凸不平、线条圆润的华贵的艺术品，连声赞叹：“太不可思议了，三四毫米厚的椰壳，竟能雕得如此精细和有空间感！”

　　彭老师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赞叹，她的兴奋点不在这，她告诉我们，她此生最难忘的经历是1986年7月8日，受广东省国际公司委派，跨出国门，到位于印度洋上的非洲岛国科摩罗传授椰雕技艺。

　　彭老师在科摩罗带了五个科摩罗工人，教他们怎么选椰壳，怎么刨光，怎么拿刀，怎么雕刻。在科摩罗期间，她接到了中国驻科摩罗大使交待的一项任务，制作一件椰雕工艺品送给科摩罗的总统阿卜杜拉。这是一项政治任务，她心里兴奋又忐忑，一点都不敢马虎。她选一个非洲的椰壳，亲自绘画、设计、雕刻，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纯手工制作了一个椰雕工艺品：《高脚莲花双龙吐珠盒》。就是跟这件一模一样，只是比这件的尺寸大一些。她认为，那是她至今为止制作最满意的一件椰雕工艺品，大使也很满意。这件工艺品，不仅展现了她椰雕技艺的精湛、全面，还承载、传播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双龙戏珠”。“龙”作为中华民族古老图腾，它兴风雨而利万物，护佑中华民族永享平安免遭灾殃，是中国吉祥文化中最重要的符号。汉民族认龙为祖，自诩为“龙的传人”。腾空奔跃的蛟龙就是中华民族的微标、烙印和象征。中国驻科摩罗大使馆的大使把这件精美的椰雕工艺品送给时任科摩罗总统的阿卜杜拉。阿卜杜拉看了彭淑英制作的这件《高脚莲花双龙吐珠盒》，被海南椰雕艺人的手艺折服。1988年11月，科摩罗总统阿卜杜拉访华，特意来访海南，海南椰雕成了国与国之间外交的文化使者。这事，让彭老师一辈子都感到光荣和自豪，唯一的遗憾是，阿卜杜拉来海南时，她在儋州，无缘相见。

　　彭老师家里还存有一套椰壳嵌锡浮雕茶具，这套茶具由一个茶壶、四个茶杯和一个茶盘组成。茶壶和茶杯上雕上沙底和菊花的雕刻出自她的手。她说，在所有的椰雕雕刻手法中，浮雕最难，要使椰壳浮起来，有立体感，就要在薄薄的椰壳上雕刻、铲掉，才能凸起来，有技术，还要有耐心，要坐得住。她还说，1999年澳门回归时，海南省政府向澳门特区赠送的纪念品《椰树传说》和《天涯欢歌》两件椰雕嵌贝花瓶，她专门负责雕刻这两个花瓶的桂花底，仅仅是在拼贴好的椰壳上雕刻桂花底，她和两名工友差不多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些经彭老师以刀为笔、用心灵浸润的椰雕工艺品，消费了时间，也让时间变得具象。我想象她拿着雕刀在椰壳上一刀一刻的情景，想象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专注、倾心地用刻刀与椰壳对话，那时的时空是静止的，唯有雕刀在椰壳上游走，寄情山水花鸟，于方寸间沉浮出乾坤，物我两忘。

　　现在，彭老师家里还有一张专门雕刻椰雕的工作台，旁边有一个筐，筐里有几个半成品的椰子壳，全是她还没做好的椰雕。她眼睛的视力好，不戴老花镜，儿子、媳妇、亲戚想要她雕刻的椰雕工艺品，她就给他们做，有空就做。

　　也许，一个人毕生热爱一项工作，专注一项工作，也是幸福的。望着这位身心健康、心态平和又执着于椰雕艺术的老人，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