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到了,冷雨从天上飘下来,心情似乎也有一角的湿漉,突然想起了一些往昔的事情,不知道这是不是怀旧的心情。
记得有个小品《粮票的故事》,说的是老爷爷喜欢给孙子讲故事,每次讲的都是《粮票的故事》,而且总是当做新故事来讲。老年人没了记性很正常,我的老母亲已九十高龄,很是健忘,每次给她打电话,她总是复述着已经多次说过的事。但是,回家过年时,兄弟们聚在一起跟母亲聊天,母亲突然提起自己小时候跟随我的曾祖母逃难的往事,所有细节历历在目。那件事发生在将近八十年前。这种反差,印证了一个事实:人是有怀旧的本能的,老年人纵然记忆力衰退,但对陈年往事却难于忘怀。
岁暮年尾,春节骤临,这是中国人最怀旧的时节,此时对故土的思念,对老家的归心似箭,尤为甚然。春运是中国的一大特色,每年春节前后,航空、火车等各类交通部门可谓生意兴隆,而且常常一票难求。因为对于外出工作、学习的人们来说,无论是否已在外地成家立业,只要条件允许,必须回到自己生长的故乡去过年。踏上故乡的土地,仿佛投入母亲的怀抱,给人的是一份安宁,一份温馨。
我的故乡在浙江,来到海南已十六个年头,自己的小家庭也定居海南,早已认定这个宝岛为自己的第二故乡。但是,这并不能改变我对那片生我养我的故土的思念,每逢春节总是不忘给航空公司捧个场,举家返乡,纵然花掉将近两个月的工资也在所不惜。当飞机在杭州机场降落,便急冲冲地赶乘机场大巴奔赴老家,心里揣着一份莫名的激动。
其实,海南人也是有很深的故乡情结的。据说海口市区的交通在春节期间是最通畅的,因为外地人回了外地,海南本地人也回到自己乡下的祖居。在从前,中国人外出挣钱,最大的心愿是回到故乡置几亩地;现在回乡置地的不多,但在故乡建个祖屋还是不少的。据我所知:出门在外的海南人对祖屋的感情特别深厚,有钱就翻新,没钱至少原样保留,绝不拆除。留住祖屋就是留住根,留住祖屋就是留住一份念想。海南人如此,岛外的人如此,而台湾同胞或已融入异国他乡的华侨同胞,又何尝不是如此!
人与人好生相待的情景,在怀旧的中国人的生活字典日常浮现。我们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经历多少事,结交多少人,心中总有一群人影始终无法抹去,那就是儿时的玩伴。“糟糠之妻不下堂”,说的是中国人对待夫妻关系的一种态度,流淌的是一种传统美德。在中国,几千年来巩固家庭,维持社会稳定,主要依靠的是亲情。亲情之中包含着责任、担当与奉献,传递着爱与温暖,不作排山倒海状,只像山泉一样细水长流。这样的情感才能愈久弥坚,这样的夫妻才能白头偕老,这样的民族才能生生不息,这样的文化才能一脉相承。
中国人的怀旧心绪里,也包含着叶落归根的情结。古代官员到了退休年龄往往要告老还乡,回到祖籍。即便是今天的中国人,当自己在医院里病得无药可治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赶紧回家。至于百年后魂归何处,还是主张待在自家祠堂里享受子孙的供奉。
怀旧作为一种本能的情感活动,无可无不可。不过,所怀之旧很有些讲究。有一次与母亲聊天,我无意中说到自己小时候挨打的事,母亲便很生气,说我没良心,只记坏不记好。其实我本没有责怪母亲的意思,小孩子顽皮,屁股上挨家长几个巴掌很正常。不过,从母亲的反应中,我明白了哪些旧事应该记得,哪些旧事应该忘却。《朝花夕拾》是鲁迅先生的回忆性散文集,心地善良的长妈妈、严谨治学的藤野先生留给先生的是终生难忘的记忆;便是那小小的百草园,也使先生那早已沧桑的心泛起一圈童真的涟漪。回味昔日的美好,犹如欣赏自己的旧照,会使人感觉其乐无穷。至于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除了该从中汲取些教训外,还是忘却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