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全州举人谢赐履(1661—1727)曾于清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任崖州感恩(今东方市)知县。而他在海南仅任职两个月,就推出了诸多惠民之举,并留下了“西门豹治邺”式传奇。回首往事,正是320年前……
海南来了位“西门豹”
康熙三十六年,时年36岁的谢赐履,终于迎来了出仕的机会——任崖州感恩县知县。
虽然当时的感恩县,已是崖州治所,但是由于地处边疆,而且尚欠开发,不少官场中人仍将其视为畏途,“按感恩处海外一隅,谚曰‘感恩昌化,不来也罢’,筮仕者几以此为畏途矣”。不过这些“民谣”对于亟待建功立业的谢赐履来说,倒也不失为一种告诫。于是,南下琼州的他便以诗言志,“惆怅沧溟阔,风波慎此身”,感慨大海之浩渺诡谲,提醒自己在“大风大浪”中慎行修身,有所作为。
而在谢赐履途经儋州时,他便遭遇了堪称“西门豹治邺”式的考验——在他投宿的寺庙中,有僧人打着神灵的旗号,靠一条大蛇愚民敛财,“珠龛千佛座,妖蛇穴中央。时时露尾脊,引首或低昂。老僧为予说,不足为客殃。神佛此凭藉,薮之或不藏。”对于老和尚此蛇通灵、不会伤人的说法,谢赐履表面上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但是内心却不赞同。他认为“昆虫育毒螫,兽譬则豺狼”,得先想办法消除这一隐患。于是,有勇有谋的他,趁着老僧没有防备,三下五除二把大蛇斩了,之后又安慰怒火中烧的僧人说,蛇死了神还在嘛,对寺庙不会有影响,“予谓偶不谙,未暇计灾祥。物毙幸神在,于事固无伤”。老和尚无话可说, “老僧无一语,再拜惟焚香。”
勇于除害,济众于安。到了自己的辖区,谢赐履的“智勇双全”再次得到了体现。《广西通志·宦绩志》有载,他上任两个月后,因为母亲去世,需要按规定回广西守孝。在等待接任官员上任期间,有海盗驾着大船即将兵临城下。在老城墙已经破败不堪的情况下,谢赐履率领军民积极备战,白天指挥壮丁修补城墙,晚上安排人手在破损处警戒,连忙了三天三夜修好了城墙。海盗来后看到无机可乘,又遭遇逆风难以靠岸,以为有神灵护城,只好悻悻离去。
而历史亦有些难以解释的巧合,接替谢赐履出任感恩知县的姜焯,恰是苏州织造李煦的堂弟。康熙六十一年腊月(1723年初),在新登基的雍正眼中“操守颇好,人亦谨慎”的谢赐履卸任山东巡抚,转任两淮巡盐御史。在此任上,谢赐履先是命两江总督查弼纳,查追审理苏州织造李煦任内的亏空,籍没其家,并逮捕其子女家口人等,将其房屋赏与年羹尧。亦请批准追解李煦的妹夫江宁织造曹寅应上交的银两,以及豁免本年两淮积欠。“《雍正朱批谕旨》中载有《两淮巡盐御史谢赐履折》:“臣请将解过苏州织造银两在于审理李煦亏空案内并追;将解过江宁织造银两行令曹頫解还户部。”
鼓励种槟榔惠民生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谢赐履虽出身书香门第,但对劳苦大众却充满深情,他的《催粮叹》《嘉禾篇》便具有强烈的民本思想。而其在感恩大力发展地方经济,积极鼓励百姓种植槟榔、棉花等举措,也为这片南海疆隅注入了更多的活力。
当时,海南岛很多地方都种植槟榔,一般人家有百株槟榔树就可以解决温饱问题了,“南崖州县十有三,皆以种槟榔为业。每柯岁可获息五六铢,树百之家则衣食可取给于此。”而且种槟榔与种田相比,还相对轻松,“较之力田无终岁勤动之劳。树之一时有终身逸获之乐。”不过旧时的感恩由于山多田少,商业不发达,而且槟榔开始结果也要几年时间,百姓要保障稻谷的种植,就没有打算种槟榔,“感恩故山多田少,耕者无由糊口而计不及此。”于是,谢赐履就召集父老乡亲,普惠民生,买来树种让大家种下,每户限定100株,规定在来年根据大家种植的数量奖勤罚懒。
为了使这项工作落到实处,他还写下《劝民种榔》诗广而告之:“残疆临海澨,丛薄带蒿袤。沙田半不毛,耕者苦瘠瘦。厥土宜榔孙,厥利倍耕耨。虽不救目前,近在十年后。诫尔诸父老,土膏方应候。接壤儋与崖,榔膏盍速购。户各限百株,滋培俾蕃货。期以明年春,赏格待勤懋。单骑必覆按,苟惰罚无宥。勉之在将来,业成民可富。”为了推广这一民生工程,谢赐履还注重考察农户的种植进展,并写下《课农》“日记”:“人和岁美自君恩,春课农桑偶出门。满地晴沙喧燕雀,数家旭日散鸡豚。畲田滨海无多亩,矮屋环山又一村。相率耕工收获了,莫辞余力种榔孙。”
对于槟榔产业,谢赐履颇为看重。在海南期间,他还写有《鲜槟榔》等诗文,称“晶丸鲜剥露华新,海国初尝不厌频。香迸金盘争饷客,潮登赤颊颇宜人,十年作计谋生得,万里投荒习俗亲。莫讶乡风资口实,蠲烦突过紫黎津”,给海南嚼食槟榔这一习俗,赋予了本土文化和养生保健的内涵。
除了槟榔,谢赐履还在实地考察之后,对当地百姓因地制宜种植棉花之举予以肯定,因为“感邑多山,土宜棉花,苗高数尺。二三年后作实,差小乃耕荒翻播种”,而且当地的棉花种植已初具规模,“委地云光洁,盈筐雪片高。家家勤艺植,习俗不蚕缫。”与此同时,还形成了以棉花当硬通货的习俗,“风俗不行钱,市中率以此交易。”
写下海南版的《卖炭翁》
民之所望,政之所向。在感恩期间,谢赐履不仅深入一线听取民声、体察民情、了解民盼,更欲为民解忧,打破地方官场利益集团“靠香吃香”的藩篱。
海南沉香,自古便是香中极品,苏东坡便曾写下《沉香山子赋》,称占城的沉香干枯腐朽,只配用来煮饭熏蚊子,“顾占城之枯朽,宜爨釜而燎蚊”,而海南沉香就珍贵多了。明代李时珍也在《本草纲目》中评香:“占城不若真腊,真腊不若海南黎峒。”
但谢赐履一上任就发现,采香民众冒着生命危险采来的优质沉香,却不能像往年那样直接作为贡品上缴国库,而是要卖成银子后再上缴。当地贪官污吏则趁机操纵市场,压低香价,从中渔利。
谢赐履深感“香崽”之艰辛,写下《采香歌》哀民之多艰。他称,市面上的沉香质地上乘,“就中片片号沉水,铿然金石坚相似。良工摩挲生添光,质古香清无此比”,但是在这些沉香的背后,却是采香人为了缴纳沉重的赋税,在“麋鹿熊豕不敢上”的险山石崖间,一待就是上十天的辛劳,而令人愤懑的是,当采香人来到圩市,“琼南春半风雨稀,琼南香崽采香归”,却又遭遇官吏“官今要价不要香,谓非官买不中解。开年便急来年供,如雨官符不少懈”的盘剥,害得采香人“五月新谷二月丝,丝谷卖尽耕桑废。”针对“民不病香实病价”的痼疾,他提出了“何不令民自解香?忍令民急眼前疮”的执政建议。
谢兰燕桂,口碑载道。对于谢赐履的《采香歌》,清康熙五十七年状元、江苏常熟人汪应铨便留下“白香山讽喻之遗”的赞誉。曾任江宁知府的湘潭人陈鹏年也评价此诗为“仁令之言”,并称“亭老(注:谢赐履,一字“勿亭”)似杜少陵,一片至诚恻怛,何其又绝似元道州也”,将谢比作唐代忧国忧民的杜甫和诚信化人的元结。
衣食以厚民生,礼义以养其心。把民生问题扛在肩上、放在心上,谢赐履的“海南之行”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多月,但已不虚此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