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相推,岁月无声。转眼间,母亲离开我们已经20个年头了,20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我的母亲,有时梦中醒来,泪水竟浸湿了衣襟。
我的母亲和千千万万中国农村妇女一样,勤劳、善良、慈祥、宽容,善于持家;但又不同于绝大多数母亲,她还有着多舛的命运,却坚信世道向好。
母亲姓高,生于1926年,家境贫寒但品行和容颜尚好,10多岁就成了我家的童养媳。
母亲生前说,她到杜家的时候,家里有我爷爷、奶奶、父亲、4个姑姑,还收养了一个孤儿。家住集镇上,开一个干店(类似招待所),有一块3亩大小的菜园,30多亩的良田。养有牛、驴、猪、鸡、鸭等畜禽,一大家子的吃喝穿戴,畜禽饲养几乎全压在母亲一人身上,未成年的她就承担了成人难以承受之重。
母亲一生共生育6个孩子,长女和幼子因缺衣少药而夭折,由于我父亲在壮年含冤去世,其余4个兄弟,皆由母亲抚养成人成家。大哥二哥因辛酸的历史缘故未能读书或中断读书,三哥和我赶上了好时代,均上了大学,这首先得益于时代的好政策,当然也得益于母亲的操劳和长远的眼光。
父亲去世时,只有48岁。此时,我还尚小,哥哥们均未成家。母亲安顿好父亲的后事,悲伤但不失从容地说,不能老是下雨,老天总有放晴的时候,不怕。
母亲的话虽然腔调不高,但语气里透出的不被苦难吓倒的坚毅,让我陡然间不再恐惧,并对未来充满希望。
磨难教人坚强。我读小学时,春季田野里总是野花盛开,姹紫嫣红,满眼青翠,生机勃发。到了周末,母亲就会带上我去麦田挖野菜。
此时,我就像脱缰的野马,在田野里四处驰骋,一会追逐野兔,一会捕捉蝴蝶,东奔西突,不亦乐乎,直到跑得满脸泥土水痕方才停顿下来,全然忘了挖菜,母亲只是笑笑并不责怪。
这时,母亲已把一大一小两只篮子装得满满的。野腊菜、马齿苋、芥菜、荠菜,开花的、不开花的,统统挖到篮里。小篮子的菜算是我挖的,母亲还帮我提着,我跟在母亲身后,一蹦三跳回家去。这是我一生中最值得回忆的快乐童年。
在那个年代,谁家能保持每天吃上三顿饭就算不错了,更别想每顿有菜吃了,然而母亲却能让我家一年四季吃上菜。
每逢生产队打芝麻叶制作干菜,绝大部分社员因为怕热就会选择在地边打,可母亲总是不错过任何捕食机会,冒着酷暑到密不透风的地块中间打,她会把家里所有的旧布单、菜篮子都统统用上,来回几趟大包小篮地往家运,直到认为够全家冬春吃菜为止。
收割季节,庄稼地里难免会掉一些麦穗、豆荚,不管多累,母亲总要带着我们尽可能多地捡拾麦、豆、谷粒。我在人禽踩踏的痕迹里、在乱草丛生中信步低头,像寻找宝藏一样寻觅着因隐藏在地下而被遗漏的粮食。我们捡拾的哪里是粮食和蔬菜,这分明是母亲为我们精心编织的生活和对未来的希望,就像堆在地上的雪花那样,一次一片地累积。
老家数单逢集,每年腊月,为置办年货,人们老早就去赶集,卖的买的各取所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那年景,由于不许私自开店,赶集人没地方吃也吃不起热饭,又冷又饿,不胜唏嘘。
这时,母亲就会蒸上两锅热红薯让哥哥偷偷去街上兜售,从街这头走不到街那头,两锅红薯就被一抢而空。这在满足赶集人驱寒解饿的同时,又为我家换取了过年的便利小钱,用今天时髦的话讲叫做善于捕捉商机。
母亲心灵手巧,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兄弟几个结婚摆上几桌,都是母亲主厨,七个碟子八个碗,几冷、几热、几汤弄得像模像样,客人赞不绝口。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她也能做出花样翻新的饭菜。比如红薯面煎饼啦,野菜粉条饺子啦,不重样的各式包子、面条啦,粗粮细作,不一而足。
一大家子,上老下小的衣服鞋袜,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队里队外、街坊邻居的大姑子、小媳妇,经常向母亲讨教针线活计,今天要个鞋样,明天裁个衣服,大娘长、大娘短地叫着,母亲乐此不疲。
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大字不识几个的母亲敏锐地捕捉到政策要好转了。于是,她叮嘱我们要用功读书。紧接着国家落实了政策,大哥三哥结了婚。此时,超婚龄的二哥还未成家,房子成了问题,在农村无房是休想娶上媳妇的。正在母亲焦虑得一筹莫展之时,旧供销社几间高大宽敞的收购站急欲出售,但要价1000元,一时无人问津。
这在当时,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个天文数字,但母亲毫不犹豫认购下来。母亲的果决来自她长期积累的缜密经营理念,大哥煤矿的收入,地里红麻的收入,家里养猪的收入,……东拼西凑硬是把房子买下。
兄弟成家后各自有了孩子。待到孩子们都上学后,母亲有一天提醒我,哥哥们供你读书了,他们的孩子上学你也要多操心。我谨遵母亲的嘱托,不敢有丝毫怠慢,在兄弟们的共同努力下,9个孩子全都读了大学,其中6个研究生。母亲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读书观,不要说是农村妇女,就是城市人也未必都能企及。
等到家庭条件稍好,有一天,母亲却被摔成股骨头粉碎性骨折,但她一声不吭,直到被我发现后,才不得不住院治疗。
其间,每当陪护的哥哥离开一会儿,她就趁机把输液的针头拔掉,弃医已决,甚不配合。我当时公差很忙,只能抽空去看看,知道这事后略带抱怨地批评两句。然而,她却若无其事地说,“娘没有用了!”,除此并不多说一句。
可我当时哪能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她是担心治病花钱,宁愿不治,也决不再给她尚不富裕的孩子们添加半点麻烦。
我以为能像母亲一样保持朴素本色,学会直面苦难、珍惜当下的美好生活,才是对母亲最好的致敬和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