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乡下的孩子几乎都是野果不离身的,小时候每次随母亲去地里干活,累了的时候母亲就让我在田垄上休息。田垄上的野草繁多,野虫也多,其中有一种叫龙葵的浆果,株开白花,果实是圆形的,绿色,成熟后是紫黑色。我每次口渴的时候,母亲就叫我随便摘紫黑色的龙葵果吃。龙葵果酸甜可口,吃多了能解渴,但会唇舌发黑。可每次随母亲去田里干活,我还是会乐此不疲地在休息时间摘龙葵果吃。每一次,母亲看着满嘴紫黑的我,总是要假装生气地骂我小馋猫。
还有两种曾在各个田头野地疯长的黑色浆果也是母亲教我认识的,一种叫火炭母,一种海南话音为“猫腻”。这两种野果长得极小,要摘好多好多放在一起吃才能过足瘾,我每次都是大把大把地采摘,直到手心装不下了才开吃,那种感觉特别舒爽。火炭母也是开着白色花朵,黑色的果子外壳还包裹着一层白色的纱衣,看起来有点像小小的“眼珠子”;“猫腻”相对而言就比较娇小,果实黑色,呈椭圆形。每次吃完这两种野果,唇舌也全部会被染成黑色。
从小村庄往集市走的路上就随意生长了好多好多的火炭母和“猫腻”,我每次随母亲去赶集,都忍不住要跑到田边摘火炭母和“猫腻”吃,直吃到满嘴黑不溜秋才满意。母亲总是纵容小时候的我胡作非为,还满心欢喜地看着我不断犯错,最终也只是轻轻地责备一声。有时骑车去上学,只要看到路边有成熟的火炭母和“猫腻”,我就会把单车丢在路旁,先吃个痛快才去上学。一到学校,同学们看着满嘴乌黑的我,都笑得合不拢嘴,直到我头都不好意思抬起。
此后,我还被迫认识了另一种黑色的田边浆果,但这一种浆果的味道很不讨喜,每次我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肯将它们吃下,它们的味道凉凉的,吃下会有点恶心的感觉。我曾经多次在网上寻找过它的身影,却遍寻不着。但我相信所有在海南乡村生活过的孩子应该都会很熟悉它,它有一个很美好的名字,叫“九桔刺”。它全株带着坚硬的刺,果圆形,黑色,水分很足。乡下如果有人不小心吃坏了肚子,大家都会自觉地跑去田头摘“九桔刺”的果子来吃,它止泻的效果特别好。
但“九桔刺”对于我而言,意义不仅在于它的果肉,而在于它的刺。我们生长的小渔村前有一大片一大片茂盛的海上森林——红树林,红树林里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贝类,其中有一种数量特别多的大头螺,它们就静静地趴在每一棵红树的底下,潮水一退,它们就全部露出来。一退潮,村里的小孩就拎着小箩筐去红树林里捡大头螺。
我们拎着一箩筐大头螺回来,除去卖掉的,剩下的母亲会把它们放在庭院里晾,等它们把头露出来。第二天一早,母亲把它们下到锅里,煮开后,母亲会叫我随她一起去摘“九桔刺”。我们把这一根根硬的刺拔下,它们就变成了挑大头螺肉的天然工具。我随着母亲一边挑螺肉,一边把螺肉蘸着酱油酸桔汁往嘴里送。因为这美好的“九桔刺”,我们所有捡大头螺的时光都变得温润而美好起来。
如今,母亲已不下地干活了,再回家乡,龙葵还是随处可见,但火炭母、“猫腻”、“九桔刺”已渐渐找不到了。随手摘下一把龙葵果往嘴里塞,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心里却五味杂陈,那些陪着母亲一起在田边采摘黑色浆果的日子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它们随着时光慢慢流逝,渐渐消失在了时间的罅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