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科洲

　　1

　　早晨，我开车赶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内疚。

　　那个在台风天里浑身湿透的身影，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没有来由，就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同行的摄影记者掉到水沟里，我却毫无察觉。

　　那一天，台风在呼号。雨点不是落下，而是扫射过来，打在脸上让人生疼。我们三位记者一起出发，到台风中受灾严重的村庄采访。

　　像逆流而上的鱼，我们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前行。

　　摄影哥——就让我这样称呼他吧——始终落在最后。他时而蹲下，时而侧身，时而站到高处，一边用身体护住相机，一边不时按下快门，捕捉灾难画面。

　　走到村委会办公楼时，我们才发现身后少了一人。我的心猛地一沉，折返找人。不一会，只见摄影哥从风雨深处狂奔而来，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泥浆。

　　“刚才掉水沟里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喊你们，风太大了，你们听不见。”

　　“啊！我太粗心了。”我惊叫起来。“你是怎么掉下去的，又是怎么爬上来的？”我急切地问。

　　“水沟的斜坡上，有一小片灌木丛，我死命抓住了，才爬上来的。”摄影哥回答得平淡。

　　我的心却揪紧了：如果没有这一片“幸运草”，结果会怎样？为什么我只顾自己埋头赶路。为什么我就不能把一点注意力放在同事身上？为什么我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开车到目的地后，我想给摄影哥打个电话，倾诉这些年来压在心底的愧疚。可手指在拨号键上徘徊了许久，终究没按下。

　　2

　　摄影哥经历过的生死考验不只有这一次。

　　有一回，城市发生内涝，他背着摄影器材上街拍照，水没过了膝盖。他突然一脚踩空，坠入雨水井中。幸好，他反应极快，瞬间张开双臂卡住井口。后来他说，那一刻，他想到了妻子，想到她正处于孕期。

　　他在采访中还遇到过泥石流。山体突然滑坡，泥石流滚滚而来。摄影哥掉头就冲向停在路边的车，快速启动离开。他身后，有两辆泊车瞬间被冲走。“当时，要是车里汽油不够，那麻烦大了。”事后，他拍拍胸口说。经此一劫，他对油量表变得异常敏感，只要油量跌过中线，他就会赶紧去加满油。

　　后来，我又和摄影哥共同经历了一次更为猛烈的生死考验。那是17级超强台风现场。当风王扑来时，路边大树像火柴棍一样接连折断，发出鞭炮般的声响；一间简易房的铁皮屋顶被掀起，在空中像纸片般飘舞，那诡异的弧度有种残酷的吸引力。对于摄影记者来说，这种镜头当然不能放过。摄影哥拿起相机，却难以站稳。同行的壮实小伙从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腰，他才得以按下快门。

　　3

　　如果说对摄影哥的内疚是对同行者的亏欠，那么对小乔的愧疚，则成了我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次的调研采访任务很重要。我安排小乔跟随采访。

　　采访中，小乔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她打电话给我，想请假。“现在一时找不到人替换你，即使找到人了，也无法及时赶到现场。怎么办？”我在电话这头左右为难，不知道怎么处理。

　　也许是看到我为难，小乔说：“那我就跟完吧，调研很快就要结束了。”

　　小乔不仅完成了调研采访，更是在守灵期间完成了稿件。我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在泪眼朦胧中敲下每一个字的。

　　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我的犹豫就是一种无情。一个女儿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刻，被我以工作的名义留在了岗位上。

　　小乔是位娇小文弱的姑娘，内心却住着一个战士。在一次台风采访中，狂风把她整个人掀飞，甩出十几米远。强风中，人无法站立。小乔趴在地上不敢动。天已黑，向着远处房子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她一点一点爬向安全地带。这样一位勇敢的记者，却因为我的一次犹豫，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一年后，我在小乔驻站的县城遇见她。在县委宣传部的走廊里，她突然抱住一位大姐失声痛哭，诉说她对父亲的思念和愧疚。那个总是坚强的姑娘，终于撑不住了。我站在不远处，却连上前安慰的勇气都没有。

　　赶路的车子终于抵达目的地，我熄了火，却迟迟没有下车。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挡风玻璃上，折射出一道道光晕。我想起摄影哥镜头下那些震撼的画面，想起小乔在风雨中的身影。我看到前方的光芒，又转头注视路边的小草。

　　风雨还会来，故事还要讲述。而我的愧疚，终究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