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斋

　　南国的秋总黏着湿漉漉的暑气，妻在窗边叠着衣衫说：“去北方看秋吧，那里的秋是清爽的，也是彩色的。”她生于中秋月圆之夜，骨子里便藏着对秋天的眷恋。退休前的岁月被公务切割成零碎的片段，连陪妻看一场落叶都成了奢侈；赋闲之后，我们终于能把日子铺展成宣纸，任秋光点染。

　　香山的银杏是递来的第一封秋柬。曲径两旁，金黄的叶隙漏下碎银似的光，她俯身拾起一片银杏树叶儿，叶脉里还流淌着太阳的温度。

　　“听说伟人当年也在这里住过。”她忽然问。我望向双清别墅的方向——那棵著名的银杏正将金箔铺满石阶，游客们提着衣角踮脚绕行，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恬静的美梦。“他住在这里时，树叶还未黄呢。”我轻声解释。1949年的春天到夏末，历史洪流裹挟着运筹帷幄的日夜，书案上的地图标满箭头，却标不出一寸赏秋的闲情。妻若有所思：“原来再磅礴的生命，也有错过的风景呀。”

　　植物园的红枫却是不肯辜负的。那些叶子像浸过霞光又蘸了朱砂，层层叠叠烧向蓝玻璃似的天空。妻站在枫树下，火光般的落叶缀在她的肩头，竟分不清哪个更灼眼。

　　中山公园的垂柳又是另一番风致，黄绿相间的丝绦垂进碧水，搅碎一池云影天光。妻沿着湖岸徐行，裙摆扫过满地斑斓，像走在莫奈的画布上。坐在长椅上歇脚时，她掰开刚从来今雨轩购置的温热的冬菜素包，自语道：“秋色也要有人陪着看才好呢。”冬菜素包的甜香混着落叶的微涩在空气里浮沉。远处有一对年轻人借着红枫拍照，少女的头纱被秋风轻轻掀起，落在镜头里倒像是特意增添的诗意。

　　暮色渐浓时，我们回到香山脚下。灯火次第亮起，山峦在夕照里显出黛青的轮廓。妻忽然停下脚步：“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总惦记北方的秋了——这里的秋色堂堂正正，该黄时黄，该红时红，像把一生都活得透亮了。”她眼中有细碎的光在跳，“能这样看秋，是修来的福分。”

　　回程车上，妻靠着车窗浅睡，膝上还摊着几片精心挑选的枫叶。我想起那些错失秋光的人，他们用缺席成全了另一些人的圆满。而此刻穿行在灯火里的我们，正把金黄的、火红的、澄澈的秋天，一寸寸收进行囊。原来最奢侈的旅行，不过是把欠了半生的秋光，慢慢偿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