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响

　　一条水泥路突然分出三条岔路，还好一块炭黑色的大石头上写着三个粉白色的字：“林市村”，无声地指点着方向。这石头圆滚滚的，朴素，深刻，它与红楼梦里的石头、西游记里的石头、女娲补天的石头……同属一族，这些石头有思想，有灵性，沉默在路边或荒野都是在说着犀利的话语。

　　海南的村庄里石头很多，大多粗砺，现出质朴的外相，把村庄也压得天然质朴，幸好绿色的植物四处点染，抢占了大面积的地盘，它们平衡了石头的沉重，让村庄有了翩然的亮色和动态感。

　　林市村最辉煌的纪录发生在400年前，1605年7月13日晚上琼北大地震时，它与沉入海底的命运擦肩而过，它见证了那场72个村庄沉入海底桑田变沧海的巨变，它因历史的变故而苍老。

　　平常的村房、平常的村路、平常的门窗、平常的树木和日光……不一样的东西就在身边：一排炭黑色的房子。稍微绕了一下我找到了一个门，门内是一条仅容两人并排行走的甬道，甬道两边是两排对称排列的独立的小院，每个小院都有一个小门直通甬道——这是一个大院子。我走进甬道，看了两边的小院，它们被闲置了。

　　穿过甬道，我在另一个门口的墙壁上看到了一个牌子：林市村陈贵仁大院。在牌子的左上角还有一行字：海口市不可移动文物。

　　这所大院子是二百多年前一个叫陈贵仁的人建造的，可以想象当年的一个普通渔民下南洋发了财，喜气洋洋地建了这个大院的红火场面。一个小村渔民，在那个年代就有出海的认知和勇气，院主人自身所发出的能量让这所大院更值得留存。

　　一位拄着拐棍的老阿婆出现在甬道的另一头，她身形高挑，慢慢地走在石板路上，银白的短发被两根黑色的发卡固定得很妥帖，她是位精致的老年人。我和朋友站在甬道的这边，闲说着话，没有要离开的意图，像是要等着老阿婆走近，甬道因为窄而显得长，她走近了，先是探寻地打量我们，眼中闪着很亮的光——年老的光，有些精明，有些迟钝。朋友立刻用海南话跟她聊起来，她脸上有了笑容。

　　地上的石板和两边的石墙围成了碳黑色的小空间，上面是碧蓝的天空，穿浅色花衣服的老阿婆与天空更接近。老阿婆去了她要去的地方。

　　我和朋友又走了一遍甬道，来到村路上，路旁边的一个小院是现代式村房，大门口门廊低沉，三位头发花白的阿婆对坐在廊下，我们走过门口的时候，她们都把脸转向门口，看着我们，阳光照在的门口，她们的脸在阴影下，我心里有些慌张。加快了走过的速度，但她们向外看的场景已经被画在我心上。

　　一个穿大背心的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从一个小院的大门中出来，快速地从我们身边晃过，小院中是一栋新的二层小楼。一个半敞开的院落里晾晒着很多花花绿绿的衣服，一个中年大姐正在手洗衣服，她的短发乱七八糟地盖在头上，身上穿着宽大的花裙子。她对四百年前的大地震一无所知。她说自己的孩子白天在城里上班，晚上还要回到家里来住。她的院子和她本人一样，闲适，松弛，呈现出生活随意又真实的一面。

　　走进村庄可以了解到生活的另一种样貌，村庄的形象一直活在从乡村走出来的几代人的童年记忆中，然而，如今，村庄终究是不同了。在这小小的林市村中，陈家大院宛如村中古老的家族摆件，墙上的斑驳都是对岁月的书写，屋檐下的裂缝是风雨的印痕……老房子变成了时间的证据，院中杂草空生长出一片寂寞。

　　老年人在村路上缓步慢行，或者坐在廊下晒太阳，或抬眼看向走过身边的年轻人……每位老年人的面貌都在趋于相近，不像年轻人那般轮廓鲜明，村中的老人、老房子、老井、老物件让村庄的面貌透射出一种生命的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