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敬

　　苇岸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观察过一次日出，日出比日落缓慢。观看日落，大有守侍圣哲临终之感；观看日出，则像等待伟大英雄辉煌的诞生。”在他眼里，观看日出日落，充满了仪式感、庄严感和神圣感。据说孔子临终前七日，拄杖悲歌：“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孔子之死，大概就是苇岸眼里2500年前的日落景象。

　　在海口湾观看日落，或许也能让人产生一种神圣感，但海口湾的日落，不但让人感到庄严，更叫人品尝到世俗烟火味。日落不会让人感到孤独、衰亡，而是指向大地和大海，指引我们归宿，指引家的方向。

　　海口湾位于海南岛北部，毗邻海口市中心，西起天尾角，东至南渡江口，海湾面积约268.2平方公里，海岸线长59.4公里，是海口市的核心滨海区域。其北侧与广东省徐闻县海安镇隔海相望，形成独特的对称弧形湾区。湾区内网红打卡景点有世纪大桥、天空之山驿站、云洞图书馆、骑楼老街、钟楼、假日海滩等文化地标和风景区。

　　海口湾夏天傍晚的落日，有一种安静的壮美。那一刻，太阳眼看就要沉入大海，它把自己储藏一天的激情尽情挥洒出来。它自己的脸庞由白炽变成雄浑的、发黑般的紫红，看上去，显得特别大，特别敦厚和慈爱。它的光，像是红糖水，浓酽、温润、油汪汪，一只归鸟，从它面前经过，半天都没有掠过它的脸庞，落日的目光实在太酽了，差不多粘住了鸟的翅膀。它的目光落在海面上，含情脉脉，一片深情，可以融化一切。这时候，海面无风，波澜不兴。远处的海，像一面燃烧的红色的大镜子，光芒万丈。眼前的海，被落日余晖分割成片片羽状，轻轻飘拂，波光潋滟，像轻盈的翅膀，又像紫红、厚润的绸缎。西边天空色彩似乎比较单调，头顶斜上方是淡蓝色的，慢慢下坠，色彩过渡成浅红，越接近落日，颜色越深，变成了绯红。围绕落日的是一片红云，让人感到落日的不孤单，让人感到落日的壮观。落日下面不远的地方就是海平面，那里是一线深沉的黛色，像一片神秘、踏实的土地，也像一张巨大的床，正等着太阳的归来。

　　苇岸比我们更仔细地观察过日落和日出，他说，日出需要五分钟，日落只需要三分钟，日落比日出更迅速。是的，我们一刻不停地盯着日落，但是，只要稍不留神，落日就会倏地，好像衣服也不脱就掩入大海。

　　有时不免留恋，有时不免怅惘！

　　大海是落日的归途，波涛是落日的眠床，能够在海口湾一睹日落归去，应该算是我们的幸运。今晚安静地沉落，明朝还可以辉煌地升起。落日培养了我们的胸襟！

　　海口湾不仅适合看日落，也特别适合看月落。有一年，7月29日，农历十六，半夜，丑时，我从海安乘船返回海口。那晚月亮很大，离得很近，它悬在右边船栏上，已经西斜，过一个时辰，月亮就要落山了。夜空如黛，飘荡的白云被月亮照亮，像一张张行驶的白帆。月光映照在海面，洒下满地的白银。银光闪烁，耀人眼目。无数银两，连成一块巨大的、银光闪烁、洁白晶莹的冰。轮船在冰上滑行，切开白银，切开月光，十分美妙。这次乘船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若不是在海口湾上邂逅深夜的月光，这种感觉可能只能在文字中读到，难以亲身体会。

　　日落如金，月落似银，这是海口湾奉献给每个人的景象。而且，海口湾还会给人们一个奇特的感受，无论日落还是月落，都仿佛是它们的归来。乘船无论去留，都好像是投入海口湾的怀抱。

　　海口湾像张开的怀抱，热情地迎接北方来客。我的三位兄长，就是带着致富梦想，跨过琼州海峡，从海口湾的秀英港上岛的。他们扎下根后，接着，家乡的人，一群群接踵而至，登上这座四季如夏的岛屿。海南岛像一艘航行的巨轮，永远航行在一个季节里。海口湾蕴含着奇异的转化功能，湿润的海风，温馨的暗示，一群异乡人，经过海风的吹拂和海岸的抚慰，可以立即把他乡看成故乡。海口盘桓着一群群的闯海人，若干年后，他们都要蜕变成新海南人。首先，他们自己渐渐脱去了已经有些变味的厚重的家乡衣衫，他们的后代，大多生在海南，长在海南，完全是一个海南人，不把海南看成故乡，是很难的事情。我三个哥哥，自从飘过了海口湾，注定要成为新海南人。

　　1988年，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敏锐好动的大哥，邀了另外七个伙伴，南下海南创业。一行八人过海，白手起家，艰难创业，从养鸭养鸡养猪开始，一步步地坚持下来。当时条件十分艰苦，都住在鸡棚牛棚里。大哥常常食不果腹，他说，有一天，他赤脚走在大街上，最大的梦想就是到茶店喝一杯咖啡。就这样，大哥咬牙坚持下来，他感动了海南岛，海南岛终于接纳了他。大哥先是盘活了一家即将倒闭的农场，依托这家农场，大哥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几年之后新公司快速发展，业务从北到南，覆盖了全岛，包括种养业、教育、金融、餐饮等，成为海南养殖业的龙头企业。大哥无疑是种下了一棵浓荫匝地的大树，不仅让岛屿的绿荫更加浓厚，也普遍施惠乡人。家乡一群又一群人，越过琼州海峡，跑到他的树下乘凉，他养活了一批人。他的口碑在家乡到处流传，俨然成了农场一个传奇和神话。当初和大哥一起到海南打拼的八个人，被誉为“八仙过海”。二哥在大哥公司稍具规模后，也赶来给大哥帮忙。大哥太需要二哥这个助手了，把一切事务放手让二哥去做。只两年，二哥就能独当一面了。恰在此时，另一家国营企业相中了二哥，要聘请二哥当总经理。大哥考虑再三，决定放二哥走，且把正在北方打拼的三哥调到海南。又两年，大哥到政府部门任职，三哥正式成为公司的掌门人。三哥深孚众望，进一步扩大经营范围，瞅准机会，及时涉足房地产、屠宰业、冷物链。在三哥的带领下，公司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我是1999年到海南的，因为有大哥在，我到海南来，心里是踏实的。大哥让我循着他当年的足迹，从养鸡养猪开始我在海南的人生之路。也许大哥也打算把我培养成一个企业管理者，但是，我很令大哥失望，我没有学会管理，倒在养鸡养猪的日子里学会了听懂它们的话。我的兴趣在于把禽兽语翻译给大家听。

　　如今，大哥已经归隐，二哥和三哥正当盛年，驭风腾浪，鱼跃成纹，有如蛟龙入海。海口湾日落，今晚无迹可寻，明朝又见东升，落日不过在此归眠。海口湾像一个张开的巨大的臂膀，迎接着从远方而来的异乡人和归客。海南岛像一个枕着海浪的绿色摇篮，适合各种植物的生长，也适合各种梦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