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世国

　　莺歌海角墩上的那座灯塔，不仅是本地渔船及过往船只的航标，更见证了莺歌海的烟雨。

　　1957年冬，莺歌海渔业合作社第一社的一艘渔船，在海上捕捞时遇到台风，渔船随风漂流，船上的3名渔民音讯全无。噩耗传来，失踪渔民的家属万分悲痛。每天一大早和傍晚，都有人看见其中一位失踪者的妻子携着6岁的儿子，爬到角墩的灯塔上，望着茫茫大海，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这名儿童顽强地长大成人。他叫吴多勇，当过渔民、赤脚医生，也当过镇干部。我认识他时，他已经是70多岁的老人了。

　　吴多勇是1968年下海当渔民的。那时，他母亲死活都不让儿子出海捕鱼，含着泪对他说，儿呀，咱不入社，在岸上干些别的活，也能过生活。但他还是说服了母亲，走向了大海。他不懂“流水”（捕鱼的周期），也不懂放钓，钓上来的鱼不知道怎么解钩。解下来的鱼一抓就跳，从手中滑落。是老渔民手把手教他，从不懂到懂，从笨拙到熟练。

　　最可怕的是晕船，上船的头一两个“流水”，吴多勇吃不下，睡不着。但他坚持不下船，吃了吐，吐了又吃。渐渐地开始适应，几个月后，他就克服了困难，成为一名真正的渔民。这个时期，莺歌海掀起网具改革，老渔民把浮足的七指网改成沉足的五指网，在深海捕捞作业中获得大丰收。他脑子灵光，积极为渔民出谋献策，配合大队推广网具改革，还主动帮助队里的渔船改造生产工具。

　　吴多勇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他在学生时代就读过不少外国文学名著，如《人间喜剧》《茶花女》《战争与和平》《复活》等。当渔民后，他还保持着读书、思考的习惯。到深海捕鱼时，撒网下海后，船上的渔民都已经入睡，唯有他，还留在舱面上，枕着网具，望着星光思考人生和哲理。

　　吴多勇说，人们都认为海上捕鱼枯燥无味，而他觉得这是一项丰富多彩的事业。大海里有飞翔的海鸥、跳跃的浪花、过往的船只，还有渔民。东方发白时，他和同船作业的伙伴一起拉网，每当看到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挂在网上，一种劳动的幸福感油然而生。收网后，鱼虾入舱，渔民把破损的渔网修补好。这时，一大锅香喷喷的鲜鱼汤端了上来，伙伴们一边喝小酒，一边听他讲小说里的故事。

　　在莺歌海，老一辈的渔民个个都是唱崖州民歌的高手。在清风明月的晚上，渔船行驶在辽阔的海面上，突然从对面的渔船上传来嘹亮的歌声：

　　远远看见岭青青，不得心闲去看下；

　　山塘树籽都熟了，不得一个吃到手。

　　这边船上的渔民听到歌声，内心就激动起来。他们听懂民歌里的意思，是青年人打情骂俏的表达，便又有另一首崖州民歌从这边的船上唱起：

　　兄你放心去做海，海中海洋勿挂碍；

　　新流去海老流回，挂心妹人兄回来。

　　吴多勇搜集了不少崖州民歌，还把民歌的内容解读给渔民听。大部分渔民一闲下来就放声高歌，一天的疲劳消除了，心情也很放松。是金子总会发光的。1973年底，由于吴多勇喜欢读书、学习，又是一个热心肠的青年，莺二大队派他去海口参加培训班，学习渔业生产管理、会计学等。回来后，被安排到大队卫生所跟班，向老中医学习中医知识。1974年，吴多勇当上了赤脚医生，结束了他6年的渔民生涯。

　　改革开放后，莺歌海渔民解决了生活上的温饱问题，人民政府也加强了精神文明建设。1985年，吴多勇的才华被镇领导发现，把他安排到文化站站长的位置上。他如鱼得水，尽情地发挥自己的才干。

　　吴多勇说，莺歌海渔民的祖上大多是从海口、琼山一带迁徙过来的，有喜欢琼剧的传统。在民国时期，有钱人家经常邀请海口的戏班来莺歌海唱琼剧。每逢这样的日子，渔民比过年还要高兴。那时，莺歌海人看琼剧演出也不太挑剔，“大班”的必看，“厚皮班”的也看，很多人对琼剧十分着迷。琼剧听多了，自然也能哼上几句，有天赋的还能有板有眼地学着红梅或道修的唱腔，唱完一段又接着唱另一段。渐渐地，琼剧在莺歌海的民间也流行了起来。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琼剧在莺歌海又渐渐地淡出人们的生活。

　　几十年后，莺歌海渔民富裕了，先是唱琼剧自娱自乐，后来又掀起一股热潮，还曾一度出现过好几个琼剧班，都是一些退休人员担纲组织起来的。戏班是民间的，自然缺钱，班主便主动担负起拉赞助、买戏服、置道具的义务。演员自愿加入，旦角和生角都是自告奋勇加入的，也唱得有模有样、有板有眼。每逢年节或庆典、会员家里有婚庆、升梁之喜，他们就拉起队伍，吹拉弹唱，自得其乐。久而久之，便形成风气，成了莺歌海一项重要的民间文化。

　　多年来，吴多勇一直深入研究莺歌海的历史文化，很多媒体记者要了解莺歌海某一时期的情况时，都会去找他。

　　如今，老了的吴多勇仍在发挥余热，经常调解邻里的家庭纠纷，口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