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符志成
或许远离喧嚣,在山上,总被一些小时候的时光碎片串起,而关于外婆的碎片,格外温暖、鲜亮。她,擓着绳编篮,身着黑色的旧时的农妇装,缓缓走来。那衣裳,洗得发白却依旧平整;那篮里,装着我们兄弟姐妹的最馋念想,也装着外婆对我们沉甸甸的爱。
外婆不常来我家。一来,她的绳编篮,总是沉甸甸的,上面盖着纱布,里面的宝贝可不少。有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有金黄油亮的尖堆,表面撒着一层白芝麻,咬一口外酥里糯,甜而不腻;还有翠绿的韭菜粑,鲜香还带着余温,烫得人直呼气却舍不得松口;最让我们惊喜的,是那几个糖馅包子,雪白的面皮裹着满满的红糖,咬下去红糖汁会顺着嘴角流下来,我们总是小心翼翼地舔着,生怕浪费一丝甜味。
外婆的那件黑色农妇装,打着补丁,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服饰。衣服是斜襟盘扣的样式,布料厚实,摸起来有些粗糙,却异常耐穿。外婆说,这衣服是她年轻时亲手缝制的,跟着她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雨。每次来我家,她都会把衣服熨得平平整整,头发也梳得干净而庄重。她总说,做人要整洁,不能邋里邋遢的。
印象中,外婆来我家,一般都不会过夜。可能是路途近,或是惦念家里的那头老母猪和那几只鸡吧。外婆来我家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惬意。每次过来,总会帮母亲刮脸。外婆说,母亲从小脸都是她帮着刮的。
外婆鼓捣着针线,在母亲脸上,来回刮着。不仅刮掉鬓角的细绒毛,还修修下颌的碎发,她俩的闲话伴着皂角香飘在风里。那个年月,她们无法追求浓妆艳抹,只愿面容干净清爽,出门时梳个整洁的发髻,能插一支银簪或是别的饰物,便是最美的心情。
那个年月,吃零食、穿衣打扮是很奢侈的事。没有美容院,没有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可这简单的刮脸,藏着旧时女子对美的朴素追求。香皂水的清香、针线的微凉、指尖的温度,交织成岁月里最温柔的画面,素面朝天的容颜,在时光里愈发显得干净、纯粹。
平时寒暑假,或是农忙时节,父亲也会带我们去外婆家。尤其是每年大年初四去外婆家拜年,也是我们童年里最期待的事情。那些年月,弟弟还小,和母亲在家,父亲骑着他那辆改造过的二八大杠,载着我们姐弟三人一起去。通往外婆家的路,是一条土路。平日里还好,若是遇上雨天,便会变得泥泞不堪,坑坑洼洼。骑单车大约两刻钟,我们就到了加来市墟。加来市墟是周边村镇最热闹的地方,平时赶集有单市和双市。穿过加来市墟,再走几分钟,就到了外婆所在的贤郎村。贤郎村是一个宁静而古朴的村庄,村里的房屋大多是瓦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田野间。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据说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外婆家在村子中间,是三间并排的瓦房。从记事起,外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母亲和大姨出嫁,外婆就一个人守着这三间瓦房。看到我们来了,外婆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显得格外亲切。她连忙走上前,拉着我们姐弟仨的手,不停地打量着,说:“我的乖孙们,又长高了。”然后,她转头对父亲说:“水早烧开了,鸡也在笼子里,就等你们来,我这就去杀鸡。”
一般人家都是初二去外婆家,我们却不是。不知道父亲为何选择初四来外婆家拜年,也许是初二村里要举办迎公活动吧。吃过午饭,我们陪着外婆坐在厅堂里,聊了一会儿天,就告别了外婆。我们还要在回家的路上,顺道去大姨家拜年,得赶在太阳西沉时回家。临了,外婆给我们每人一个新年红包,依依不舍地,把我们送出门口。她还从屋里拿出一个绳编篮,里面装满了她亲手做的糕点、咸蛋,还有一些晒干的花生、瓜子,让我们带上。我们接过绳编篮,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不仅是食物,更是外婆对我们深深的疼爱。
一晃四十年过去。外婆,也走了三十来年。我们如今,也不再年轻,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外婆的音容笑貌,还有她擓篮来我家的模样,也渐行渐远。不过,看到母亲,在她沧桑的脸上,我似乎看到了外婆曾经的模样。母亲也渐渐老了,头发也变得花白,身体也不如从前硬朗,但她依旧保持着勤劳、善良的品格,依旧如外婆般,给她的儿女、孙子外孙,准备着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外婆,擓着绳编篮赶市走来的模样,如同陈年的老酒,在我们的心底,飘着香。
这几天,冷空气南下,风在山间也料峭了些。雨在风中,与外婆有关的记忆碎片,如云雾缭绕,虽冷却闪耀在我们的生命里,温暖着我们的岁岁年年。

